而殿外,夜色渐浓,明月高悬,陆瑾年原本平静的心湖彻底乱了。
翌日,黄昏,日暮西沉,残阳渐隐。
竹韵斋内,陆绾绾正对镜梳妆,素心替她用一支玉簪挽起青丝。昨日种种,尤其是皇兄闯入寝殿那令她羞得无地自容的一幕,仍久久在她心头盘桓,让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时,面上火烧似的,绯红欲滴,心头又羞又麻。
“小姐,殿下朝这边来了。”
素心低声凑近绾绾耳畔,话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慌乱。
闻言,绾绾肩头一颤,半晌,她便敛去眸中的异色,恢复往日的温婉柔顺。她堪堪起身,方行至外间,便见陆瑾年已然踏入殿内。
陆瑾年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暗纹常服,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潇洒俊美。只是他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连周身那股冷漠凛冽的气势都收敛了些许,反倒透着几分沉郁与倦怠。
陆绾绾的眸光朝下移,只见他手中竟捧着一束粉芍药,芍药含苞欲放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与他周身的沉肃疏离格格不入。
“绾绾请皇兄安。”
绾绾朝陆瑾年盈盈福了一礼,少顷,她目光落在那束芍药上,眉目间晕出久违的讶异与欣喜。
“这花……”
陆瑾年抬手将花递予她,他神色恹恹的,沙哑的声音似透着一丝艰涩:“下朝恰路过市肆,见这芍药开得正好,便买了些。昨日之事……是皇兄唐突,吓着你了。”
说罢,他眼风扫过她依旧有些微肿的脚踝,眉眼染了几分懊恼与关切,“脚伤可好些了?”
绾绾抬手接过芍药,指尖轻抚花瓣,她垂下眼帘,柔声道:“多谢皇兄记挂,绾绾好多了。昨日原是绾绾自己不当心,惊扰了皇兄,岂敢怪罪皇兄。”
少女声音软软糯糯的,将昨日的尴尬轻轻揭过。
陆瑾年淡淡地“嗯”了一声,可目光却并未离开她身上。
只见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襦裙,袖口用银线勾出疏落的竹叶。少女黛眉姣姣,眉眼间透着几分温柔妩媚,无端惹人心怜。
陆瑾年沉吟半晌,忽地上前一步,从花束中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粉芍药,动作略显笨拙地别在她左侧的广袖袖口。
别上的那刹,他的指尖堪堪触及少女的皓腕雪肤,两人心尖俱是微微一颤。
陆瑾年哑声道:“这样……好看。”
话毕,他目光落在她袖间那抹娇艳的粉上,旋即又克制地移开。
绾绾垂眸望着袖口那朵娇艳的芍药,面上沾了些轻绯,心头却是一恸。
今日的皇兄与往常好似很不一样。他沉默的歉意和笨拙的示好,与他平日里的威严肃穆大相径庭。
她抬眸仔细打量着他,方察觉皇兄眉眼间的倦色下,竟荡漾着淡淡的悲伤。绾绾倏地忆起近日朝中的传闻,他的心事抑或与北疆的战事有关。
她抬手轻抚男人紧蹙的剑眉,话音温婉,轻声试探道:“皇兄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在朝中遇上了烦扰之事?绾绾人微言轻,或许帮不上忙,倘若绾绾有幸能倾听皇兄的烦扰,为皇兄分忧解难,那是绾绾上辈子积攒的福气!当然倘若皇兄不愿提及,那便不说也罢。”
少女的声音温暖柔软,话语中俱是纯粹的关切,熨帖着陆瑾年在前朝厮杀后伤痕累累的心。
话音甫落,陆瑾年抬眸望向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心中筑起的高墙似是裂开一道缝隙。
他沉默良久,喟叹一声,方启唇:“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荣亲王……殉国了。”
短短一句话,宛若用尽他全身的气力。
他阖上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是浓郁的化不开的痛楚与孤寂。
“阿策是孤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称之为兄弟的人了。”
闻言,绾绾心头一颤。
她自是知晓,荣亲王陆瑾策是陆枭的幼子,他与陆瑾年虽非一母所出,但兄弟二人自幼感情甚笃。在昔年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中,唯有荣亲王始终站在陆瑾年身边,甚至多次舍命护他。后陆瑾年夺得储君之位,荣亲王便主动请缨,常年镇守北疆,兄弟二人虽聚少离多,但情谊却从未改变。
思及此,陆绾绾微微敛眸,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吗?如今竟连皇兄心中最后一点暖色,也熄灭了。
绾绾望着陆瑾年失魂落魄的身影,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复仇的执念仍在隐隐作祟,但此刻目睹了皇兄的脆弱与悲伤,她竟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只因她也曾失去过挚爱,深知那种刻骨的剜心之痛。
她轻轻走上前,将一盏温茶递予他手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皇兄,节哀,荣亲王殿下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想必他也不愿见皇兄您如此伤怀。这万里江山,还需要皇兄支撑,您……还有绾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似羽毛般轻轻拂过陆瑾年冰冷的心湖。
陆瑾年接过茶盏,冰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缘。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暮色渐浓,一弯新月已悄然挂上枝头。
他忽开口道:“绾绾,陪皇兄走走吧。”
两人沉默地行至竹韵斋后院的小花园。月华如水,倾泻在婆娑的竹影与连绵的芍药上,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与花香。
就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凉亭。
陆瑾年行至凉亭中的古琴前,这古琴乃绾绾平日偶尔解闷所用。男人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清灵的声韵缓缓流泻出,在孤寂的夜色中轻轻荡开。
“阿策生前,最爱听孤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