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方缓缓卷起画轴,指尖在“翩翩我公子”几字上轻轻拂过,清隽的眉目间漾着难掩的欣喜,笑道:“绾绾有心了,画意生动诗亦应景,甚得我心。”
绾绾福了福身,垂下眼帘,面容浮上羞云,声音柔婉:“皇兄不嫌绾绾笔拙便好,若无皇兄的悉心指点,绾绾岂能有今日?皇兄的教诲,绾绾一刻不敢忘,只盼能不负皇兄的期望。”
少女话语谦卑,字字句句却入了陆瑾年心头,只因她的进步俱因有他。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陆绾绾俨然成了焦点,即便她安静地坐于殿内最僻静的一隅,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依然不时地向她投来。
她素来不喜这等场面,加之今日献礼目的已达,便不欲久留。
遂酒过三巡,少女款款起身,行至主位前,对着陆瑾年盈盈一福,声音柔婉恭敬:“皇兄,绾绾在此再祝您福寿安康,万事顺意。只是……”
陆瑾年闻言抬眸望向她,眸色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少女黛眉轻蹙,抬手轻抚额角,眉眼间隐有疲惫,歉声道:“许是今日殿内人多气闷,绾绾忽感有些头晕体乏,恐扫了皇兄与诸位姐姐的雅兴,想先行告退回竹韵斋歇息,还望皇兄允准。”
陆瑾年正摩挲着那卷画轴,闻言堪堪抬眸,见她面色确比方才苍白了些许,眉眼间倦意隐隐,又思及她前日方病过一场,便缓声道:“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莫要强撑。高无庸,差两个稳妥的人送小姐回去。”
“诺,殿下。”
绾绾再次福身,话语中净是感激:“谢皇兄体恤。”
说罢,她便转身离席。许是动作略急,一方素白丝帕不慎从她袖中滑落,悄然飘至座前。
绾绾离去后,殿内气氛愈发微妙。陆瑾年虽神色如常,但目光却不时飘至那卷画上,指尖更是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显然心思已不在宴席之上。
祁墨望着上首那人,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面上端庄的笑渐渐消弭。
宴席将散时,诸位女眷正欲起身告退,忽见方才绾绾坐过的席位旁,一方绣着兰草的素白丝帕静静地躺在地上,甚为显眼。
陆瑾年方起身,眼风一扫,立时便认出那是何物。他俯身,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方还染着少女香的丝帕,极为自然地纳入自己蟒袍的襟口之内,置于紧贴心房的位置。
他动作极快,自以为无人察觉。然而,将才如厕回席的承徽江氏,恰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承徽心中剧震,她惊惶地垂下眼,心中骇浪滔天。
殿下竟将妹妹的贴身之物藏于胸口!这……这岂能是简单的兄妹之情?作者有话说:----------------------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
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引用魏晋曹植的《侍太子坐诗》
初夏时节,芒种方过。
茶是京都的特产,亦是京都百姓的支柱营生,遂朝廷对茶业颇为重视,每年皆会派遣朝廷官员至茶山览省,今日一年一度的茶山览省如期而至,陆枭派太子陆瑾年和宰相谢安拔冗茶山。
因宁妃祖上曾是皇商,一直做着茶叶营生,而后宁妃之父宁远在她垂髫之年,于春闱高中方走入仕途。遂宁妃入宫前曾是采茶女,耳濡目染下,绾绾亦对茶理颇为精通,此次览省,陆瑾年便特准她一路随行。
茶山位于京郊,山中层峦叠翠,云雾缭绕。三人在路上行了两个时辰,才抵达京中最大的茶山。
夏茶初绽,绿意沁人心脾,茶叶清香袅袅。
按制太子殿下本可乘步辇直上山顶,但陆瑾年见沿途茶农皆在躬身采茶,略一沉吟,便对随行官员道:“百姓躬耕劳作,孤岂可安坐辇上?今日便步行上山,也好亲身感受采茶之艰。”
这番体恤民情之举,自然引得随行众人一片称颂。太子殿下已开口,陆绾绾和谢安只得步行上山。
清晨的山路崎岖湿滑,晨露未干,众人行走需格外小心。
方行至一处陡坡,许是舟车劳顿,绾绾脚下一滑,绣鞋踩在松动的碎石上,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小心!”
电光火石间,男人健硕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少女稳稳地带入怀中。
雪松香倏地钻入她的鼻尖,陆瑾年低醇的声音袭入耳中,他的关切难以掩饰:“路滑,当心些。”
陆绾绾惊魂未定,心咚咚狂跳,为了不再次跌倒,她只得无力地攀住眼前人。
两人的距离隔得极近,隔着薄薄的锦袍,皇兄稳健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美人芙蓉面染满潮红,她慌忙站直身子,似是惊魂未定,她嗓音有些发颤:“谢……谢皇兄。”
见少女脚步不稳,陆瑾年怕她再次跌倒,遂并未即刻松开手,他的目光本落在她绯红的耳尖上,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道旁的山茶花丛。
晨露未晞,洁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舒展,清丽脱俗,冰清玉洁。
这花倒是像极了怀中人。
绾绾此刻倚在他怀中,钗斜鬓乱,杏眸中氲着春水,楚楚动人,与这白山茶何其相似,都是那般的惹人怜爱。
稍顿,他俯身从山茶花丛中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轻轻簪在少女的鬓边。山茶花莹白如玉,映着她乌黑的鬓,粉白的面,黛色的眉,朱红的唇,更添几分清丽脱俗。
"人面茶花相映红。"他启唇,温热的指腹在她鬓边流连,眼眸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