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陆绾绾长吁了一声,眉心堪堪舒展开来,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意外,许是她多虑了吧,皇兄有他自己的考量,王嬷嬷说的也不无道理,规则是人定的,不是一成不变的。
总而言之,她不能因为一丁点胡乱的猜疑,就随意怀疑皇兄。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一个月后,时至八月上旬,日渐流火。
距离陆绾绾产子亦有月余,也到了她出月子的时候,小皇子亦是一日一个模样,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眉眼渐渐长开,愈发显出精致的轮廓,尤其是一双肖似陆瑾年的桃花眸,水润乌亮,极为清润。
好巧不巧,今日恰逢周太后礼佛归来,周太后笃信佛教,性子又素来不喜奢靡,是以,今日陆瑾年只在慈宁宫安排了简单的家宴,为太后接风洗尘。
入夜,弯月悄悄爬上树梢,皇宫中灯火辉煌。
慈宁宫内布置得清雅庄重,大殿内的博山炉内燃着淡淡的熏香,白眼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周太后端坐主位,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绣金线万寿纹常服,头戴嵌东珠抹额,面容略显清矍,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
陆瑾年与陆绾绾并肩而坐,陆绾绾今日身着一袭胭脂色的百花曳地裙,云鬓上簪了支流苏淬珠步摇,虽未施粉黛,但因产后调养得宜,肌肤莹润,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倒添了些许初为人母的温婉柔媚,比往日更显妩媚风情。
陆瑾年则是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容貌俊朗如玉,气质矜贵,许是因为政务繁冗,他眉宇间染着几不可察的倦色,但看向身侧的妻儿时,眼神却温和的如暖阳化雪。
祁妃、安妃等人亦在座,只是位置距离二人稍远。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周太后身侧坐着的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藕荷色刺绣妆花裙,妆容清淡,发髻上只点缀着几颗珍珠,容貌清丽绝伦,尤其是一双盈盈含水的杏眸,眼尾微挑,顾盼生姿,气质干净出尘。
彼时,她正垂眸安静地为太后布菜,姿态娴雅。
陆绾绾抬眸瞥了眼那女子,待目光触及她眉眼时,绾绾心头一凛,眉心猛地一跳。
那女子的容貌神韵……竟与她有五分相似。
思及此,陆绾绾眸色一黯,黛眉微微蹙起,下意识扫了陆瑾年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多看那女子一眼,心下稍安,可心底却不由得升起一抹警觉。
周太后何故要带这样一个女子入宫?
周太后端起香茗抿了口,撂下茶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陆瑾年身上,声音虽轻,语气端的是不容置疑:“皇帝登基已近一载,前朝政务繁杂,你勤勉有加,哀家是知道的。如今益州地动灾情未平,百姓流离,朝廷上下正全力赈灾,国库亦不丰盈,选秀之事劳民伤财,想必皇帝并无操办的心思。只是国事固然重要,但皇家子嗣亦是国本!如今你膝下只有辰儿一子,确实是子嗣不丰,血脉稀少,选秀也该择日安排上了。”
话落,周太后面色阴沉了几分,眼底渗出几分寒意。
凭心而论,她根本不愿意管这位养子的事,他愿意宠谁,愿不愿意选秀,皇嗣多寡,那皆是他的事。
可她就是不想让陆瑾年好过,就算他再权势滔天,也越不过“孝道”二字,也休想事事顺心。
他不是对陆绾绾情深似海嘛?她就是要毁掉他最珍爱的爱情和女人,她就是要给兄妹二人添堵,她就是要膈应陆绾绾和陆瑾年。
是以,她才会特意寻了个眉眼神似陆绾绾的年轻美人入宫。
至于她何故要这般对待这个养子,周太后的思绪飘至数年前,那年宫宴,她本想为自己唯一的儿子扫清障碍,遂设计用鸩酒毒害陆瑾年,可计谋却被陆瑾年识破,陆瑾年竟暗中调换了杯盏,最后竟活活毒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此后,她和陆瑾年的关系便一落千丈,就差明面上没撕破脸了。
思及此,周太后的心疼得如受白刃万刮,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若遭凌迟。
话音刚落,陆瑾年拧起眉,面上不虞之色明显,脸色顿时冷到了极致。
他早就答应过绾绾,身心只会忠于她一个女人,选秀更是不可能的事,他怎么可能舍得剥夺她的安全感……
陆瑾年搁下银箸,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阴沉地觑了眼周太后,斩钉截铁道:“母后,儿臣并非不懂祖宗规矩,只是如今时机不对,儿臣登基未久,当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暂且不急。”
周太后闻言,脸色瞬间撂了下来,拧眉语气颇为埋冤:“哀家老了,这次去感业寺礼佛,便是觉得精力不济,恐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皇家枝繁叶茂,看着你身边能多几个知冷知热、体贴懂事的人伺候。可你……你连这点孝心,都不愿成全哀家吗?”
陆瑾年眉心越拧越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喉咙里似是堵着一块巨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哑声,周太后冷眸睨了他半晌,殿内的气氛直降至冰点一般,她忽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露出些许疲态,手抵唇轻咳两声。
她身侧的美人立刻关切地递上温水,柔声问道:“太后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周太后摆摆手,长吁了口浊气,望向陆瑾年的目光染上几分痛心与失望:“皇帝,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哀家的话,是越来越听不进去了,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坐上这龙椅的?若非我那苦命的皇儿……罢了,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