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渝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仿佛望见多年前的自己。他嘴角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大哥……亲手交予我的。”
文锦玉声音发颤,满是困惑:“你……你既有此诏,为何不用?”
“世家势大,我根基未稳。这篡逆骂名……只能由我来背。”萧文渝目光避开她,声音沉入谷底,“那日我去看他……他已身中剧毒……他说对不住我,道时间……提前了……”
文锦玉如遭重击,几不能言:“赵家?!”
萧文渝未置可否,只垂首道:“静妃……不能为后。无论私心,亦或为稳朝局,你……都是我最想,且唯一的选择。”
文锦玉胸膛剧烈起伏:“稳住朝局?可你……”她未尽之言,皆是刀锋。
萧文渝截断她:“文家彼时乃世家魁首……何况,”他声线沉涩了一分,“我……并未赶尽杀绝。”
死寂笼罩殿宇,沉重得令人窒息。
萧文渝似已耗尽气力,从怀中取出那卷赐婚遗诏,轻轻置于矮几,推向文锦玉。
“这个……给凌儿吧。”他声音疲惫至极,“朕……于其后添了些东西。”
文锦玉拿起遗诏: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玺印,唯见绢帛末端几点暗红血渍。后半截绢帛,竟一片空白!
萧文渝撑着圈椅扶手,缓缓站起。
“或许……将来用得到。”
文锦玉看着他苍白而倦怠的面容,终是未再追问。她默默卷好遗诏,紧紧握于掌心。
萧文渝行至殿门,脚步顿住。他未回首,声音低沉:“为何……今日才肯拿出?”
文锦玉语气已恢复惯常的清冷:“我本不喜沈朝轻狂跳脱,更不喜他无视规矩。”略一停顿,她继续道,“然他今日……甘以白身留京为质,以最决绝之姿,争一线之机……我又怎能,不助他们一臂之力?”
萧文渝的背影在门框间僵立良久,最终只留下一句辨不出情绪的低语:
“朕……再思量。”
殿门被侍立的内侍从外悄然拉开,待他身形消失于门廊,又无声闭阖。殿内,唯余文锦玉一人。她依然倚坐窗边,目光却未再投向庭院。
……
天牢甬道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跃不定,空气滞闷。
两名宸中卫架着瘫软的陈中阳,打开沈朝隔壁牢房的栅栏门,将他丢在干草堆上。陈中阳闷哼一声,腹间赘肉随之震颤。
沈朝踱至栅栏边,歪头打量着陈中阳脸上的青紫淤痕,语带惋惜:“哟,老陈,您这伤……也太轻巧了吧?宸中卫没给您上点‘硬菜’?啧啧,可惜了。”
陈中阳挣扎坐起,目眦欲裂:“沈朝!休得猖狂!构陷本官,还落井下石,你必遭天谴!”
沈朝抱臂嗤笑:“落井下石?小爷我这是念在同僚一场,关怀您呐!您这身板,躺硬板床受得住?再说,”他语调陡然转冷,“您摸着良心问问,我……当真构陷你了?”
末了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哦,前提是您还有那玩意儿。”
陈中阳气得浑身发抖,“哼!你莫得意!本官今日下场,焉知不是你的明日!”
沈朝掏掏耳朵,浑不在意:“哎呀呀,小爷我年轻力壮,筋骨结实,经得起摔打。哪像您呐,养尊处优惯了,”视线扫过对方肚腩,“往后这‘杀威棒’下来,怕是得从您身上拍出几斤油来。”
陈中阳指着沈朝,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跟这种泼皮斗嘴,他发觉自己根本占不到便宜,徒增羞辱。
沈朝欣赏着陈中阳那副气炸肺腑又无可奈何的窘态,甚觉惬意。两人隔着栅栏,一个怒火滔天,一个气定神闲。
突然,沈朝脸色剧变,猛地捂住小腹,弓腰缩背:“哎哟喂——!”
陈中阳被他这声哀嚎惊得一抖,狐疑地瞪视。
只见沈朝眉头紧锁,双腿夹紧,冲着甬道那头值守的宸中卫扯开嗓子嚎:“喂!当值的!开门!快!小爷我要出恭!憋不住啦——!”
陈中阳先是一愣,旋即嗤鼻讥讽:“你有病啊?那边不是给你备了桶?”他抬手一指沈朝牢房角落那粗陶便桶。
沈朝顺着方向瞥了一眼,脸上堆满不适和抗拒,声音拔得更高:“那玩意儿不成!快开门!拿个帘子来也成!在别人面前……我……我拉不出来!”
陈中阳冷哼,“荒谬!”
值守的宸中卫被这鬼哭狼嚎搅得青筋直跳。他板着脸呵斥:“沈公子!天牢重地,休得胡闹!便桶在此,请自便!”
“自便不了啊!”沈朝蜷成虾米,急切道,“你想憋死小爷吗?真要……真要拉在裤裆里啦!”
就在宸中卫进退维谷,不知该强硬弹压还是速去请示的当口……
甬道深处浮现出戴其康的身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牢房,最终沈朝身上。
沈朝一见来人,眼中瞬间挤出水光,拖着哭腔喊道:“戴公公……救我……”
风起小院
戴其康见沈朝神情痛苦,立刻命人开了牢门。沈朝二话不说,拽着他直奔茅房。
片刻后,沈朝神清气爽地踱了出来,朝戴其康一拱手:“戴公公,您怎么来了?”
戴其康垂手而立,声音平稳:“老奴来传陛下口谕,您可以回府了。”
沈朝眉梢一挑:“陛下同意了?”
“陛下未提此事,”戴其康眼帘微垂,“只吩咐让您回府。”
沈朝眼珠一转,笑道:“我觉得,还得再住几日。”
戴其康不再多言,随沈朝回到牢房,命人在沈朝那间加装了一道垂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