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的小六,手中陶杯忽然“啪”地碎裂,他抛给老丈一粒碎银,“手重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睨了那差役一眼。
差役一个激灵,劈手夺过苏窈手中银锭,连声道:“够了够了!多谢娘子,这丫头是您的了!”说着将女孩往前一推,拉着书吏鼠窜而去。
苏窈打量着眼前强作镇定的女孩,语气慵懒:“往后跟着我吧,总强过被卖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你那缕仙阁,也不见得是个好去处。”沈朝淡声道:“不过……倒未料苏娘子今日竟也发了回‘善心’。”
苏窈摇着扇子归座,“善心没有,带回阁里好生调教几年,未必不能成个摇钱树。”
车队再度启程时,队伍中多了个沉默的小小身影。她坐在苏窈马车外辕,由兰心暂且看顾。
溪畔夜语
傍晚时分,车队择了一处地势平缓、依山傍水的林地边缘停下扎营。一道浅溪蜿蜒流过林间,虽因干旱水位低浅,却仍清澈见底,漱石有声。
护卫们依例先行警戒四周、验明水质,而后划分区域、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
篝火次第燃起,炊烟夹杂着饭食的香气,袅袅飘散在林梢暮色里。
萧凌独自踱至溪畔,望着潺湲流水与远处暮色中沉寂的村落轮廓,默然伫立。
沈朝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并未出声扰她清静。
“夫君,”萧凌并未回头,语声轻缓,“赋税徭役,严苛至此……究竟是为了抵御外敌、保境安民,还是只为填饱某些人的贪欲?”
沈朝凝望着她沐在霞光中略显朦胧的背影,声沉如水:“初衷或许兼而有之,但落到实处,往往早已悖离本心。层层盘剥,最终榨取的都是百姓的血肉。”
萧凌转过身来,晚风拂动她额前几缕青丝,清澈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若是连血肉都榨干了呢?”
沈朝举步上前,与她并肩临水,“夫人以为呢?”
萧凌的视线再度投向溪流,“天下大乱,暴徒四起。”
若真至那般田地,待大渊铁骑南下之时,大乾早已元气耗尽,再无招架之力。
沈朝眸色微深,“夫人即便不记得从前,看世事依旧透彻。”
萧凌侧首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今日所见……夫君似乎并不觉意外,亦无多少愤懑之色。”
沈朝唇角牵起一抹淡笑,“见得多了,便知贪婪和苦难,在哪里都一样,无非改头换面、更易名目罢了。愤怒无济于事,寻得症结方能……”
他语声微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执起萧凌的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填饱肚子。腹中有食,才有力气看明日朝阳是否依旧东升。走吧,夫人,晚膳应已备妥。”
回到营地,小六正将炙肉细心片成匀称小块,苏窈抱臂在一旁瞧着,唇边噙着几分戏谑笑意,偶尔轻飘飘点评一两句,便惹得小六耳根泛红,动作也随之僵涩几分。
那白日救下的女孩已换了兰心的干净衣裳,虽略显宽大,却齐整许多。她手捧一块烤饼,正小口啃着,见沈朝与萧凌归来,慌怯欲起,被身旁兰心轻轻按回原处。
苏窈摇曳近前,笑靥如花:“二位真是好雅兴,月下溪畔,携手同行,着实羡煞旁人。可怜奴家形单影只,只得对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打发时光。”
沈朝面不改色,淡然回道:“苏姑娘若是想念那些善解风情的旧相识,此刻动身折返,想必还赶得上缕仙阁的夜宴笙歌。”
苏窈笑容一滞。她虽身处风月,却始终冰清自守,此话听来格外刺心,可她亦知辩白毫无意义。旋即,她笑容愈发妩媚,“奴家此生所遇头一等豪客恩主,不就是公子您吗?”
沈朝面色顿时一僵,立即转向萧凌,语气略显急切:“夫人,休要听她胡说,我从未……”
萧凌唇畔浮起清浅弧度,柔声截断他:“夫君不必紧张,表姐不过是说笑罢了。”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窈,无波无澜。
苏窈笑得花枝乱颤:“瞧瞧,还是妹妹贴心,懂得体恤人。不似某些人,无趣得紧。”
沈朝懒得再与她作口舌之争,牵了萧凌于火堆旁坐下。将小六片好的、最嫩滑的肉片先拨到萧凌面前的碟中。
……
夜色渐浓,星河低垂,营地渐归岑寂。
沈朝除却外衫,浸入沁凉的溪水中。涤尽一身尘燥与疲乏,亦令神思愈发清明冷澈。
主营帐内,烛火昏黄。萧凌侧坐于铺了软褥的榻边,手执一册书卷,对静侍一旁的竹青淡声道:“我那表姐,言语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竹青颔首:“属下明白,今夜便去与她‘细细分说’一番。”
萧凌唇角微扬,极淡地“嗯”了一声。
帐帘轻动,沈朝掀帘而入,只着一袭素白中衣,墨发微湿,周身萦着清爽的皂角清气。
他在萧凌身侧坐下,自然地将她手中书卷抽走,“夜烛晦暗,伤眼。”
萧凌抬眸,见他已执起案头玉梳,便微微侧身,任由他解开鬓间珠钗。
沈朝动作轻柔,声线也压得很低:“日间在马车上,见你望了窗外许久。”
萧凌唇畔轻漾,烛光下眉眼柔和:“我也望了夫君许久。”
“是吗?”沈朝声沉含笑,带着几分戏谑,“那倒是我疏忽了,竟未察觉夫人的灼灼目光。还白担心了一场,以为夫人是在忧心田间那些枯焦禾苗。”
萧凌微微侧头,发丝自他指尖滑过,“夫君暗中囤积米粮,来日应可获利甚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