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常一样。”
“你的父亲联系你了吗?”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轻,她注意到闻辙下意识地身体后倾靠在沙发上,这种防御动作似乎在提醒她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
闻辙皱起眉,回答她:“他只是关心我有没有经营好他的烂摊子。”
“放轻松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的关系缓解。你自己也应该察觉到强迫症的症状加剧了,你觉得是因为这段时间和你父亲接触的缘故吗?”
“……不是。”
陈医师犀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直达闻辙的内心深处,她精准地捕捉到闻辙的弱点,继续提问:
“是出现了其他对你有影响的人吧?你找到之前说过的那个孩子了吗?”
“不是‘找’,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是现在闻霄延才放松了警惕,我才能够靠近他。”
闻辙对秩序总有些异样的敏感,他在陈医师的话语中抓到了并非重点的错误,这也能算作他强迫症的一个体现。
陈医师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道:“然后你们发生矛盾了。”
闻辙沉默地点头。
“你之前和我讲过,他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人,是让你在这十年里坚持下来的原因,现在你们见面了,你觉得你们产生矛盾的原因在哪里呢?因为对方已经变得和你想象中差之甚远了吗?”
“因为我对他有欲望。”
“我能感觉到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换句话说,你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模仿你父亲的影子产生这样的欲望是必然的。还有别的吗?”
“性欲。”
闻辙出现在医院大厅一楼的台阶上时,林助刚收到医院的消息,他急忙跑上前去告诉闻辙:
“医生说姜先生的妈妈今天状态还不错。”
闻辙随手把新开的药拿给林助,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医护群里的消息,护工拍了姜果的照片发出来,只见女人微睁着眼,看上去意识并不清醒。
姜云稚在群里问了姜果的进食、排泄情况,又嘱咐了护工一些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
“以后让医生直接和我联系。”
闻辙走向停车场,林助还在看手里的药,等闻辙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拿车钥匙的同时还不忘说话:
“行,我马上通知医生……闻总,这次怎么是三环类药物啊?之前陈医师开的药都是ssrls类的药啊。”
闻辙满不在乎道:“疗效不好,她说这段时间换一种。”
“可是氯米帕明副作用很多啊……”
“我不会吃的。”闻辙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面向林助,“你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现在去接姜云稚,然后去医院。”
闻辙的车已经在楼下停了快十分钟,姜云稚还迟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周姨在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楼层太高,只能依稀看见车的轮廓。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姜云稚。昨天她回来时,闻辙已经走了,而姜云稚就一直在沙发上安静地流眼泪。她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姜云稚是第一个。
等到深夜,姜云稚终于肯洗漱回房,可今天起来又是那副模样,连饭也不吃了。
她语重心长道:“小姜,不管你和闻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还是先去看妈妈更要紧。你是不是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你妈妈了?”
姜云稚反应迟钝地转头看向她,同为母亲的周姨看到他红肿的双眼还是会一愣,他就像一个默默咀嚼着委屈的孩子,不知所措,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固执,仿佛要靠时间慢慢、慢慢地消化掉所有感伤。
林助拨通打给姜云稚的第五通电话时,姜云稚终于出现在单元楼下。他脚步很慢,无视了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向车旁。林助立马挂了电话,还没等他绕过去,姜云稚就已经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闻辙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林助握着方向盘,内心忐忑,他刚刚是想帮姜云稚开副驾驶的门的,这样两人眼不见为净也好,没想到姜云稚自己要和闻辙坐到一排。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医院,林助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一路上气氛微妙,他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甚至已经脑补到两人突然爆发争吵,有一方来抢方向盘,最后全车坠落大桥,随滚滚江水远逝。
还好,起码他们表面上看着很平静。
这是姜云稚和姜果到深市以来第一次见面。
姜云稚虽然不说话,但想见姜果的心情是写在脸上的。他径直走进病房,闻辙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匆忙的脚步变得迟疑,最后钉在了原地。
原本医生说清醒了一阵的姜果此时又陷入昏睡,呼吸轻而匀,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她躺在那里,俨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
护工正端着水盆和毛巾,见到来人怔了一下,小声解释说:“今天醒过一会儿。”
闻辙半身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注视着姜云稚慢慢走过去,接过了护工手里的东西,轻声说了句“我来吧”。
他把盛着温水的水盆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沾湿将毛巾浸入水中,然后拧至半干,覆在自己掌心。
病床两边的绿色遮挡帘只拉了一半,闻辙能看见堆积在病床尾端的棉被,和姜云稚没在帘后的深绿色影子。
遮挡帘和病床之间的空隙很窄,帘布随着姜云稚的一举一动轻晃,时而被顶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凸起,时而又凹陷回原样——那团深绿色的影子时而低伏时而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