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然看着右手里的刮胡刀,再是左手那条豁开的、皮肉之下黑洞洞的伤口。从手腕最左端凸起的骨头,一直到右边掌根,鲜血和水流一样咕噜噜地涌出来了。
水声、水声。
水龙头还没有关上,他却没有力气了。和每一次洗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水声在侵蚀闻辙的神经,他恍惚地把左手抬到耳边,试图听听流血是不是也有声音。
他分辨不清。浴缸水很快就变成了唐人街的洗浴店会用的某种药浴的颜色,闻辙知道,那都是自己的血。
失去是常态。他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少数的、值得珍藏的也被闻霄延,或者身边的其他人一件一件夺走了,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县城交到的朋友,这些都不再属于他。因为失去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闻辙心平气和地,准备好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那天是2017年的12月31日,在国内的人大概已经追着时差迎来了新的2018年。浴室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扇小窗户,隔壁欢呼"happynewyear"的声音从那里透过,在铺满血水的地板上砸出回音。
“在美国的时候,想不开,自杀过一次。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闻辙伸手摸了摸姜云稚的头发。姜云稚的眼底流出一些伤感,一些心疼,他嗫嚅着小心开口:“很难受吧?”
闻辙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之后是俗套到每一个观众都能猜中的剧情,联系不上闻辙的生活助理又毫不讲理地闯进来,狐疑地盯着蔓延到客厅的淡粉色液体,他顺着那蜿蜒的痕迹走向浴室,然后发出一声不太圆润的尖叫。
死亡和生存的界线不再清晰。闻辙在费城的医院病床上度过了他的新年。
中途已经在亚利桑那州定居的闻远山来过一次,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到闻家的大儿子,他的大哥。
闻远山的眉眼与闻霄延太过相似,他站在窗边思索的模样遗传了闻霄延的沉默、冷淡,却没有得到最为刻骨的部分——他不经商,也不与人虚与委蛇,面对身为私生子的弟弟,他只平静地说:
“他不会放过你。你要么逃,要么忍,忍到他足以对你放下戒心。”
闻霄延不会放过闻辙,在这个暴君眼中,自杀未遂不过是一场小孩子闹脾气似的挑衅而已。
闻远山并没有向闻辙讲述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没多久,第一颗药片送到闻辙的面前,医生说吃了就会变开心,就会不再想着一直洗手。
闻霄延开始强迫闻辙吃精神类药物,一直到2018年3月闻辙回国,左手腕上的疤痕都还没有完全长好,一团长条形状的增生蜈蚣般爬在皮肤上,恶心又可怖。
这都是因为每一次他吞下药片,伤口都会发痒发痛。他猜想也许这是一种特殊的抗药性,因为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会随着药物在胃里溶解而被驱散。他不相信依靠麻痹神经而带来的虚假快乐能够扳倒现实的悲哀。
2020年,闻霄延问他,病好了吗?他说,好了。其实没有,但只有这样才能停药,他才能摆脱闻霄延安排的司机,自己开车。
那时候起闻辙开始买手表,长久地戴在手上,每当割腕后的疤开始发作,他屈起手指试图抓挠时只能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带。
闻辙没有为这段回忆总结出一句简短的话,不过前四句足矣。他只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因为发烧变得轻飘飘,像那次濒临死亡。
姜云稚从地毯上跪起来,靠近了些,亲了亲闻辙的脸。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闻辙是没有和小姜讲述过去的全部经历的,他只说了那几句话。
痛痛的。
棋盘之上
许佩迟刚刚下单的新耳钉送到了,姜云稚拿着百多邦和碘伏又进房间,帮闻辙换新的。
新的耳钉明显有一定的弯度,更符合对耳轮的形状,姜云稚忐忑地看了看闻辙耳朵上的直钉,难以想象这几天他戴着这不合适的耳钉该有多不舒服。
闻辙没什么反应,任由姜云稚为他摘下耳钉,消毒,然后戴上新的。他的耳洞恢复得不太好,周围还有血痂,姜云稚一点点帮他清理干净,还轻轻问:
“痛不痛?”
“不痛。”闻辙拉了他一把,让他跌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他。
发烧的人体温高,被窝里也暖烘烘的,姜云稚心跳很快,缩在床边不敢动弹。闻辙的手放在他的腰际,揉着这段时间长起来的一点肉,姜云稚想躲,闻辙就箍得更紧。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姜云稚错觉自己的体温也跟着升高了,脑袋变得晕晕的。闻辙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额角、眼尾,再顺着鼻梁直到鼻尖,像在感受某种精贵艺术品的质地。
最后,闻辙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瓣上,湿润柔软,忍不住用力按了一下。
他们又接吻,姜云稚像咬合力并不强的小动物一样用牙齿碰闻辙的嘴唇,再咬到闻辙的舌尖。
闻辙的手不安分地沿着姜云稚脊骨的走向一节一节爬上后颈,在那一块反复摩挲,姜云稚忍不住抖了几下。他感觉到腰腹被顶住。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最后姜云稚趴下来,张开了嘴。
温度很高,可以说是烫。姜云稚皱起眉,有些可怜的样子,闻辙揉了揉他的脑袋。
低沉喘息、轻声呜咽和衣料与床单的摩擦声。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是闻辙的,他拿起来看了眼,直接挂了扔到一边。
最后,闻辙退出来,让姜云稚偏过了头,再自己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