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姜云稚也像十几年前那样睡着了。他不知道,因为浴室的水声,闻辙几乎一夜未眠。
十一月下旬,一支冷锋强势南下,全国各地气温骤降,远疆已经开始下雪。县城的温度比深市更低,呼吸时能吐出白雾。
姜云稚是在睡醒后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闻辙身上的。空调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调成制暖模式,外机隔着窗户低低地嗡鸣。
闻辙腿上放着笔电,似乎正在办公。姜云稚有些尴尬地慢慢挪开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些。
“醒了?去收拾吧。”
闻辙合上电脑,抬头间露出眼下青黑,姜云稚愣了愣,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了摇头。
“我太折腾了……你本来还在生病。”
“没事。”闻辙捏了捏眉心,催促姜云稚去洗漱。最后两人换好衣服,在酒店外打上车后报的是钟家馆子那条街的名字,司机听完一愣,嘴里嘟囔道:
“那对面都要拆咯。”
出租车慢慢驶入更窄的路,弯弯绕绕几道后,一侧道路的房屋外墙上逐渐出现大大的画了圈的“拆”字。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以前这里就是年轻人爱来耍的地方。”
他的口音重,姜云稚不知道闻辙是否还听得懂。
最后,车停在了钟家馆子紧闭的大门前,两人看着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走吧。”
闻辙带着姜云稚过马路。只要去到对面那条街,再路过那些已经被围起来施工的房子拐个弯,就能到达即将动工的后街。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路,就像当初闻辙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和政府的接待一起走过来时那样。
最后,两人站定在粉色大门前,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当时那扇被人打破的红色玻璃窗也还空着,玻璃渣已经被清除了。招牌从停止营业那时起便落了灰,到现在也还脏着,在这里,时间暂停。
这里的墙上门上没有被漆上“拆”字,姜云稚知道是闻辙交代过的。
钥匙已经转交,他们不能随便进出,闻辙问:“你想进去吗?我可以联系人送钥匙过来。”
姜云稚仰着头,看过外墙的每一块斑驳和二楼的窗户,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就让这些一成不变的外壳留在记忆里足矣,里面的一切早已在这蹉跎了的数十年间变化万千。他的眼里泛起泪光,眼睛用力眨了眨,眉心蹙起,嘴角却是在勉强地上扬的。
闻辙始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腕抹掉眼泪。
事到如今,他们能一起来到这里,已算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玻璃窗的善终。
姜云稚转过身,对闻辙说了一句“谢谢你”。
闻辙捏了捏他的肩膀,还没有开口,一个颤抖又掩饰不住震惊的女声先响了起来:
“小姜……?”
两人纷纷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面朝他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多两秒便蓄上泪水。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老实憨厚的男人,手里还提着包。
姜云稚的瞳孔猛缩,嘴唇抖动几下,像要说话却又难以开口,最后,他的喉咙如生锈的机器般终于挤出几个字:
“黛钰姐。”
再见面,相看泪眼依旧,却早不似从前伶仃,分别无奈。
“这是闻辙吗……”黛钰走近了几步,有些犹疑地问。
闻辙点了点头,也喊了声“黛钰姐”。
黛钰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捂住嘴巴,不停地眨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身后的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
“真的太好了……你们还有联系,真的太好了……”
一行人找了间饭馆坐下,黛钰还擤着鼻涕,终于破涕为笑。她拉着姜云稚的手,很温柔地说:“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姜云稚看见她眼角生出的几条细纹,视线稍微往下,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黛钰笑着托了托自己的肚子,告诉他,这里有六个月大的宝宝。
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恭喜她要当妈妈了,她摆摆手说,都不年轻了。
今年她就要满三十八岁,她不是曾经在歌舞厅里唱歌的小女孩,闻辙和姜云稚也不是要吵着听她寓小言。讲故事的幼童了。
“我就是听说这里要搬迁了,想着来看一看,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真的,姐姐。”
“果果姐她……”
姜云稚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黛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安慰道:“一定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当时……当时确实没办法,小姜。”
“姐姐,我都理解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前几年咖啡馆彻底停止营业,断了收入来源的女人们纷纷离开。在这里,大家都是要为了生计去打拼的普通人,生活没有给她们喘息的余地,当时的黛钰也是一样。
她一直觉得很惭愧,对姜云稚和姜果感到惭愧和抱歉,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可她若不离开,停滞的就将会是她自己的生活。
只有小学学历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次壁,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大巴车味道,是劣质人造皮革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物味。最后,她在山城的一家名叫“亮哥老火锅”的火锅店里落了脚,成为一名普通的服务员。
在那里,老板王洪亮也叫她“黛钰”,时不时就把没卖完的生菜生肉送她,让她回家涮了吃。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醉了酒的大汉非要缠着她表演个节目,是性格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破天荒地砸了一个酒瓶,吓得满堂的人都不说话。醉汉一桌人被他撵走,赔了单生意,她说她来结,王洪亮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