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需要预约,姜云稚和闻辙下飞机后第一时间过去拿了个号,之后就在附近转悠,最后在一家咖啡店停了下来。
姜云稚点了杯卡布奇诺,尝了一口后便放下杯子,一直望着窗外。闻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一大棵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叶隙间落下斑驳阴影。
闻辙看得出来姜云稚心里藏着其他事情。
他们安静地喝完咖啡,闻辙拿起手机敲着字,不一会,姜云稚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想不想吃蛋糕?】
姜云稚的手停顿一下,也打字回复他:【晚点打包一块吧】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发着信息,闻辙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几个早已过时的搞怪表情包,发在聊天框里难免显得笨拙。
半小时后,闻辙去柜台买了一块森林莓果蛋糕,整个过程只需要伸手指一指,再扫码付款,还算顺利。精致的三角切块蛋糕被装进小纸盒子,再用咖啡店里的专用丝带打包系好,看上去相当漂亮。
闻辙仔细拎着蛋糕盒,又悄悄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姜云稚的脖子。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店,再次向中医馆出发。
针对闻辙的情况,老中医提议先做个针灸。闻辙做理疗的过程中,姜云稚就坐在中医馆大厅的实木椅子上发呆,身旁是那块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蛋糕。
他盯着蛋糕盒看了很久,手指卷着丝带缓缓抽动,蝴蝶结散开了,纸盒被打开一条缝,依稀能看见最上面撒着糖霜的草莓和树莓。外面蝉鸣不减,树梢一片哗然。夏日午后的一切都静静的,街道行人稀少,房屋由远及近慢慢变矮,高楼大厦在他的视线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
所有都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时,目光所及之处都还是些平房而已,这位老医生也还没有名声大噪。
他重新把蝴蝶结系好,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根本就不爱吃这个。”仅在这微风拂动的分秒间,姜云稚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闻辙扎完针灸回来时,姜云稚把早已准备好的备忘录递到他眼前:
【我带你去看外婆。】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靠近东南,与十年前天上云咖啡馆那个县城相距一千公里左右,闻辙从来都没想过外婆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姜云稚没有多说,他带着闻辙打了辆出租,凭借模糊的记忆报了一个地址,司机听完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从这里上山的人还挺少的。”
车子从市区驶向郊区,窗外两侧愈发空旷,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闻辙把自己的手贴过去,感觉到姜云稚的手背有些凉。
姜云稚翻过掌心,和闻辙隐秘地十指相扣。他们默契地同时保持缄默,只有掌根相贴的地方血液快速流动,代表两人同样地思绪万千。
“扎针灸疼吗?”
又是问完才想起闻辙根本听不见。闻辙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几次,最后又下意识用牙齿抵住下唇,唇肉被咬住的地方发白。
紧密相握的两只手不知是谁又使了些力,仿佛有一股暖流从他们交触的地方升起,漫进这个被冷气填满的小小轿车座舱。闻辙好像真的听懂了姜云稚在说什么一般,答非所问道:
“我很紧张,真的,但是,小云,我特别、特别感谢你……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一直对你心怀感激的。”
姜云稚错愕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与司机在后视镜里对视,两人都尴尬地错开视线,姜云稚红着脸面向闻辙,不知为何,他竟有想要把这段对话继续下去的冲动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问闻辙:“为什么要谢谢我?”
这次闻辙大概是看懂了唇语,也或许是心有灵犀,他一根根依次捏着姜云稚的手指,小声地将深藏内心的话和盘托出:
“你包容我、原谅我,一次又一次帮助我,你是第一个问我手上的疤痛不痛的人。小云,我最想你的时候,甚至想过要谢谢你恨我,起码这样我还是被你记住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或是未来,一直都是我更需要你,而你来了。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也许是因为自己听不见,闻辙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语调的停顿不太自然。在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时,难免怀疑自己发出的音节是否正确,正因如此,他前几天都不想说话,而刚刚,他说完了这些天来最长的一大段话。
姜云稚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他红透了耳尖,努力把脑袋偏向窗户,而闻辙的声音就像着了魔般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播放。这些话明明该等到一会再说的。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随着一圈圈蜿蜒升高,一座陵园出现在眼前。山上植被更茂密,气温比市区低一点,空气也更潮一点,四周皆是凝固般了的寂静与绿意。
姜云稚和闻辙提着蛋糕下了车,路过陵园入口处时看见很多卖鲜花的,每家店铺前都立着一个“文明祭奠”的牌子,姜云稚记不清楚香烛是什么时候被鲜花取代的,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香灰味。
闻辙与他勾着手指,两人慢慢地走进陵园,姜云稚看上去也不太熟悉,每出现一个指示牌便要停下来查看,嘴里反复念叨着“树葬区”,试图在地图中一眼锁定位置。
弯弯绕绕许久,终于在整个陵园最深处、最安静的一段找到了树葬区。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的大不相同。它们如排兵列阵般庄严而肃穆地长久静立,深深扎根于土壤,有的与天齐高,有的还只是棵小苗而已。
他们路过每一棵树,都好像被细细地注视着,那些无形的视线与树木的特质一样,默然,温和,仿佛它们本来就在这里,千百年来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