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绝在他心中升起。
他受够了被家族摆布,受够了为了所谓的“振兴”而牺牲一切!他就是要苏小婉!哪怕失去所有!
在一次族会上,当族老们再次以宗族除名、收回产业相逼时,陆璟猛地站起身,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所谓的“亲人”,眼神冰冷而决绝。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道。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家族,为了侯府!可我陆璟从小到大,从这所谓的家族、这侯府中得到过什么?是冷眼!是排挤!是恨不得将我吸髓剥皮的算计!”
他指着那些族老,一字一顿:“你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给你们带来利益的傀儡!我不是傀儡!”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今日,我陆璟,自愿放弃安远侯爵位!自愿脱离宗族!从此,我与安远侯府,与你们陆氏宗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他竟当场脱下代表侯爵身份的玉冠和外袍,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祠堂,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难以置信的哗然。
陆璟,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了世袭的爵位,脱离了家族!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有人骂他蠢,有人笑他痴,但也有人在暗地里,尤其是那些受过家族压迫的年轻人中,隐隐佩服他的勇气。
他带着苏小婉,用自己为官几年积攒的微薄积蓄,在京城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个小院,简单地成了亲。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家族的祝福,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苏小婉那位清高的秀才父亲(对此婚事亦不甚满意)。
婚后初期,两人确实过了一段清贫却甜蜜的日子。苏小婉勤俭持家,陆璟则更加努力地在官场钻营,试图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他们用行动向世人证明着他们的“真爱”。
几个月后。
脱离了安远侯府,放弃了爵位,陆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寸步难行”。
以往,虽然他那个侯府空有架子,但“安远侯”这个头衔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旁人动手前总要掂量几分。如今,他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官员,那些曾经因他身份而有所顾忌的同僚、上司,立刻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功劳被抢是家常便饭。
棘手的、得罪人的差事总是落到他头上。
他想提出的政见、想推进的事务,无人支持,反而处处受到掣肘和打压。
以往还会对他假以辞色的上官,如今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动辄训斥。
他空有抱负和能力,却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挣扎,束缚得越紧。他这才明白,过去他能考中进士、顺利入职,背后未必没有那层“侯府”身份带来的微妙便利和旁人不敢轻易下死手的顾忌。
日子也开始越发拮据,失去了爵位的俸禄和族中那点微薄的接济(虽然少,但以前总有),仅靠他微薄的官俸,支撑一个小家变得异常艰难。苏小婉虽尽力操持,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住在漏雨的陋巷,吃着粗茶淡饭,连一件像样的官服都添置不起。以往侯府再没落,至少表面体面还能维持,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贫穷的滋味。
还有,过去,即便侯府落魄,总还有些看在“爵位”和“世家”名头上的泛泛之交。如今,他陆璟是谁?一个自绝于家族的傻子!以往那些所谓的“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他的“晦气”。他想走动关系,却连门路和像样的礼物都找不到。
巨大的心理落差日夜折磨着陆璟。他从一个(哪怕是落魄的)侯爷,变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底层小官。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屈辱感,比贫穷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开始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脾气也更加阴郁暴躁,有时甚至会无端地对苏小婉发火。
苏小婉尽力安抚他,鼓励他,但看着丈夫日渐消沉,她心中的压力也与日俱增。爱情的甜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开始一点点褪色。她不得不开始接些绣活贴补家用,纤纤玉指磨出了薄茧,脸上也多了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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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的母亲6
在现实的反复毒打和日益沉重的压力下,陆璟心中那点为爱牺牲的孤勇终于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和怨怼。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那个虽然虚伪但至少能提供庇护的“安远侯”身份,想念那些虽然勾心斗角但至少能提供资源的族亲。他意识到,没有家族支撑,他在这个吃人的官场上,根本就是寸步难行,永无出头之日!
一种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提着勉强凑钱买来的简陋礼物,低声下气地去找那些族老,恳求重归宗族,哪怕只是给他一个旁支的名义,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然而,他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拒绝和毫不留情的嘲讽。
“陆璟?你不是很有骨气吗?为了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现在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
“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大佛!”
“滚!我们陆家没有你这种不肖子孙!”
族亲们早已将他视为家族的耻辱,更何况他如今一无所有,回来只是个拖累,怎么可能再接纳他?
最后的希望破灭,陆璟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
院子里,苏小婉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做着绣活,想多换几个铜板。她看到陆璟回来,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刚想开口询问,却被陆璟那布满血丝、充满戾气的眼神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