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老周不是“对象”。他是个有老婆的男人。他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送去农场改造。
赵美芳不是不知道这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去找老周那天是个周末。她知道老周每个周末都会去城南那个修车铺子,给车做检查。她等在修车铺对面的巷口,看见老周从车上下来,叼着根烟,跟修车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往铺子后面走。
“老周。”她从巷口出来,站在他面前。
老周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来了?”
“找你。”赵美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往修车铺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儿人多眼杂,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赵美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说我是你表妹呗。”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巷子深处,松开手,四下看了看,才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我妈催我结婚了。”赵美芳直直地看着他,“她问你啥时候上门提亲。”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美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我知道。”赵美芳打断他,“你有老婆。你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你不敢离婚,也不敢让她知道。”
老周的脸色白了。
赵美芳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老周,我不逼你离婚。但你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我跟你这大半年,你带我下馆子、给我买东西、去我家吃饭,现在你跟我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当初不知道你的情况吗?我要是怕这个,我还能跟你?”
老周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冒汗:“美芳,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赵美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说。”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掏出一根烟,手抖着点上,猛吸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注意。
“我跟你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老婆那个人,你知道的,她爸那个位置……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人,她能把我生吃了。工作肯定没了,搞不好还得送去改造。美芳,我不是不想跟你——”
“那你到底想怎样?”赵美芳的声音冷下来。
“我……”老周搓着手,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赵美芳笑了,笑得老周心里发毛,“你想什么办法?离婚?你敢吗?你连跟你老婆提都不敢提,你跟我说想办法?”
老周不吭声了。
赵美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周耳朵里:“老周,我不跟你闹。你不想结婚也行。但你得给我补偿。”
“什么补偿?”老周的声音发紧。
“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钱。”赵美芳说得不紧不慢,“你要是愿意给,咱俩就算清了。你过你的日子,我不找你。你要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看着老周的眼睛:“我就去找你老婆聊聊。告诉她,你有个‘表妹’,你每个月都带她去下馆子,还去她家见过她爸妈。你觉得你老婆知道了,会怎么跟你闹?”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你……你这是威胁我?”他的声音发抖。
“不是威胁。”赵美芳摇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我就是跟你商量。你想想,二十块钱一个月,一年也就二百四。你要是离了婚,工作没了,还得去改造,那损失可不止二百四吧?”
老周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自己算算这个账。”赵美芳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想好了给我个信。我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下个月的钱,你自己送到供销社来。别让人捎,我不放心。”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像踩在老周心口上。
老周站在巷子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骂人,张了张嘴,骂不出来。想打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敢。他谁都不敢动。
赵美芳说得对,他离不起婚,丢不起工作,更去不起农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老婆,最不敢得罪的就是他老丈人。赵美芳捏着他的命门,捏得死死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招惹了这个女人?现在好了,甩都甩不掉,还得每个月供着她。
二十块。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出头,交老婆三十,剩下十几块是自己的烟钱和零花。再给赵美芳二十,他喝西北风去?
可他敢不给吗?
赵美芳说到做到。她要是真去找他老婆,他就完了。彻底完了。
老周蹲在巷子里蹲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
他往修车铺走,步子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修车师傅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抖得差点挂不上档。
车开出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