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旻神情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说过会给你交代,一会儿你扮作我的侍女,我带你去见沈晟。”
想起沈晟,宋盈玉心头起了火气。之前那一刀没有劈到想劈的人,多少有些不甘。
但她又不欲再欠沈旻,略一犹豫,道,“多谢殿下,只是沈晟总归快要死了,臣女便不去了。”
料到她会拒绝,沈旻也不失望,只轻笑了笑,“去罢,不必觉得为难。原本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他便这样温柔地,说出惊人之语,“去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宋盈玉蓦然,瞪大了眼。
尽管想要彻底撇除前世,但这一刻,宋盈玉最深刻的记忆复苏,想起了她没绣完的肚兜,想起了她对女儿的期待,更想起了,那遗憾、痛苦的离别。
她无法拒绝。
沈旻带宋盈玉进入凝香居花厅,炭火的温暖瞬间裹紧了宋盈玉,也驱走了她心中的悲戚寒冷。
然后她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沈旻启程去青州前,已安排云裳将这凝香居布置一番,此刻这里的高几矮桌,花瓶帘帐,挂画摆件,连香炉里飘起的香雾味道,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盈玉微微一怔,看向沈旻。但沈旻并未刻意地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她,只站在几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玉瓶里新插的腊梅花,眼露追忆的神色。
宋盈玉收回了视线。
沈旻转头微微一笑,“衣裳已放在卧房内了,你进去更换吧。”
宋盈玉面露感激,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卧房内的布局,乃至每一件家什,檀木床、红绡帐、玉画屏……都和从前半点不错。甚至罗汉榻上,还放了个橘猫绣样的抱枕。
宋盈玉不欲多看,只拿起了放在床榻上的,一套侍女的衣服。
那是秦王府普通侍女所穿的样式,青绿撒花对襟袄,月白短袖背子,厚厚的破裙。
冬日衣衫繁复,宋盈玉只脱下斗篷与外衣,很快将衣裳穿好。
而后云裳进来,给宋盈玉行礼,“奴婢给姑娘梳头。”
她的样子同杨平一样,十足恭敬,令宋盈玉不惯,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而是笑了笑,“有劳。”
云裳给宋盈玉梳的是双丫髻,她的手法娴熟之外,又特别细致温柔,梳的时间有些长了,让宋盈玉不禁出神。
她想起给她梳过发的几个侍女,秋棠轻柔,春桐麻利;进入东宫后有个叫竹影的,却好像和梳子有仇,很难梳出好看的发髻……但她却是,宫里对自己最好的人。
“好了。”随着云裳的一声低语,宋盈玉回神,看向铜镜。
低低垂在脑袋两侧的发髻更显脸圆眼大,让宋盈玉仿佛小了两岁,嫩生生的。
沈旻看见她时,目光更加温柔,笑道,“你这模样,让我想起来,你自幼生得玉雪可爱,叫人……喜欢。”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沈旻感觉心尖有些颤抖。毕竟这是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隐晦地当面述说爱意。
说明真相
沈旻想起,他的父皇母妃教过他筹谋算计,教过他统御四方,却没有教过他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上辈子,他似乎从未对宋盈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这辈子的这一刻,他也只敢,隐晦地试探。
宋盈玉很是配合,同他一起遥想当年,“是啊,我也记得,二哥哥向来待我好,我十分感激。”
她又唤回了二哥哥,她的眼里,有柔顺,有笑意,却没有真的动容。
慢慢来。
沈旻没再开口,转头拿过案上的一条长鞭,像从前的宋盈玉那样,将之系到了自己腰间。
宋盈玉盯着沈旻的腰,有些诧异,待他走出了门才想起跟上他,提起裙子匆匆追上去,走到他身侧,疑惑道,“死牢会让人带兵器进去么?”
这长鞭,应该就是报仇的工具了。
沈旻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宋盈玉的步伐,温柔道,“我有办法,不用担心。”
宋盈玉便不再多问了。
两人在院门口见到杨平,对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抱着沈旻的黑色狐裘,望着两人的眼神,恭敬得近乎谄媚。
沈旻亲力亲为,将食盒提在自己手中,又把狐裘接过,递给宋盈玉。
宋盈玉怀抱柔软的狐裘,只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昭狱。下马车前沈旻将狐裘披在身上,站起身时,高大挺拔的身姿被狐裘整个拢住,确实看不见腰间的长鞭。
宋盈玉提着食盒,跟着缓步而行的沈旻,一前一后,穿过几层守卫,进了狱门。
这里是最为阴森绝望、死气沉沉的地方,所囚犯人连喊冤都不会发出,一个个躺在乱草堆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狱卒手持火把在前方领路,沈旻回头看向宋盈玉,柔声问,“会害怕么?”
前世已经来过,当时她和春桐秋棠三个弱女都走过了,遑论此刻身边站了个真龙天子。宋盈玉摇头。
沈旻仍是停下脚步,等宋盈玉到了身边,同她并肩而行,而后到了死牢最深的地方。
长久的囚禁、阴暗、屈辱、绝望,令沈晟时而浑噩、时而癫狂。
他本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好半晌才缓缓转头,然后在认出沈旻之后,猛地爬起来,野兽一样嘶吼着扑向沈旻,“我要杀了你!”
但两步后便没了力气,软倒在地上——长久的关押令他孱弱;何况狱卒为了好管理他,偷偷在他饭菜里下了会让人无力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