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岑逆的声线竟然变得悠扬柔和,像和老友谈天一样,轻声问:“我问过你的病历……从病理和法律上,你不一定具备完全责任能力,你应该懂我的话。现在看在你情有可原的份上,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想主动交代的吗?”
沉默在南钗眼皮下面流淌,或许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回答道:“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
问询室没有明窗,但她却感到一阵骤风击过玻璃,岑逆还是那张脸,可其内的意味彻底变了。他牢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
他甚至保持了相当的沉稳,极其缓慢地点了两下头,双手一碰桌,“好。”
“请解释,为什么你的针线盒里,会有一把型号非常古早、生产于上个世纪的国产直尖医用剪?”
岑逆嘴有点干,没去拧杯子,他瞧着那个同样缺乏水分的嫌疑人。找到的剪刀不是凶器那把,有点遗憾,但收藏医用剪刀的爱好同样说明问题。
“我现在忘了。”南钗下意识回答,“可能是我母亲留下的吧。她生前也是医生。”
岑逆表面上接受了这个回答,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据我们了解,陈副主任不通过你出科考评的原因,除了你的失忆症外,还有一条是他控诉你私下跟踪过他。你怎么说?”
“没印象。”南钗抿住嘴唇,“我跟踪他干嘛?”
“对啊,你跟踪他干嘛。”岑逆没过多纠缠,“这个问题我们会查的。如果你想起来,最好主动说一声。”
他站起来,一瞬间所有倦意都涌上来似的,但眼睛仍盯着南钗,“核对笔录,签个字,你可以回去了,后续调查需要你继续配合。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我们随时会再联系你。”
南钗默不作声,任由凉凉黏黏的印泥舐过指腹,每一页都被捺上红彤彤的指印。代表法律层面笔录生效。之前莽撞的年轻警员帮她取来个人物品。
走出公安局时,正是午后。当空一轮耀光被晦的太阳,隐隐悬在云流之间,沁着渺淡的红,像被揉成一团的洗涤过的血衣,晾晒在这人世间的天顶。
同样望着这轮晦日的还有岑逆,他站在窗后,注意到南钗离开大院的背影,终于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打开手机,自两小时前开始积累了一列小贾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
“哎哟副队,要不是他们说你在问询,我还以为你睡过去……”
“少废话。让你安排的就位了吗?”
“早就位了。”小贾圆熟道:“在案发现场周围布控,但凡有可疑人员或者301有动作,立马就能控制!”
凶医悬案
南钗没有回家,进了离市局最近的地铁口,去医院上班。
医大附二院下午进出的人车流众多,巨幅玻璃幕墙忠实地反映着一切,将南钗身上黑大衣的褶皱照得纤毫毕现。她直走进人群,面色平静,乘电梯时无人注意她,等踏入心血管内科,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一进入就被值班护士吞吞吐吐叫住,“那个,你不有事请假了吗?”
“事办完了。来上班。”
护士松了口气,手还是不敢碰她,看一眼周围支棱起来的几双耳朵,小声说:“哦,那你快去吧。”
南钗走过去的一路上,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立刻忙碌起来。等她推开办公室门,已挂载了满背的视线。她的到来也扰动了饮水机旁的蹲影,对方站起,是位三十多岁的素马尾辫女性。
“李老师,下午好。”南钗扫过对方胸牌,是她的带教医生。
李医生端杯追到南钗的电脑前,手指点了下她额头,凶了句,“叫我什么?”然后才是关切,“小南……你没事吧。今天上午警察来科里,说……说老陈出事了,还问了你的问题,和主任护士长聊了半天呢。”
南钗敲着病历,终于一笑,“师姐。我上午就是配合调查,结束得早就来了,年底多干点活呗。”
“行,你在这吧。能别出去就别出去。”李医生嘱咐道:“老陈家属来科里了,领导陪着呢,现在别见面的好。我去看一眼十六床。你待着别动啊。”说完走了。
听见关门声,办公室只剩一人。南钗手指动了动,屏幕立刻筛出近期陈扫天经手过的病例。陈扫天脾性一般,这个主任职称副主任职位却不是白混的,专抓危急重症,一个月内五例射频导管消融,两例icd除颤器植入,极其成功。不,不是这些。
陈扫天那一手漂亮到不足以被患者和家属报复。他也少有长期轻症患者。如果他有仇家,不会在医院里联络。
走廊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南钗蹑步到门后,侧耳倾听。走在前头的中年女声则沙哑刺耳,“真的,老陈最近总不知去向,孩子都几次丢在学校不去接,工资也不拿回家了。他在科室和医院里真的没有……吗?求求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哪个小护士……”
应该是科主任的声音极力相劝,“弟妹,警方还在调查,你别乱想,先照顾好家里。”
女声扬了两度,“那钱都哪去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照顾。还有,那个跟他有矛盾的小姑娘今天在吗?我要找她问问……呜……”
科主任说:“请假了。你先回去,先回啊……”
声音远去了,南钗正凝思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险些碰到她的鼻子。李医生奇怪:“干嘛呢?”
“想上厕所,听到声音就没出去。十六床那个冠脉介入患者指征还好?”
她真的去了趟卫生间,陈副主任的办公室已被搬空,屉柜被封条粘住。医院是找不到其他线索了。整个下午都在整理病历中度过,中途科主任叫她过去,和蔼但直接说:“小南,我给你批几天假吧。你在心内该完成的学习已经提前完成了。最近不太平,出于多方面原因考虑,你先在家歇一周,别来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