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霄用了不到一秒整理语言,头脑系统重新上线,“我做了个特别大的专题采访。说实话,这个专题我准备好几个月了,前几天刚做完最后的收尾部分。”
他颧骨又飞了两抹微红,眼神亮晶晶的,根本不像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好像在等待南钗的夸奖。
南钗很配合:“哇,好厉害。所以到底是什么专题呢?”
“你的语气太人机了。”凌霄戳破,控诉一句,重新兀自兴奋,“专题是采访原西江市包家山铜矿的老工人、老干部!”
千禧年到一零年代,包家山铜矿彻底倒闭,原本的职工也不全是西江人。除了大部分本身户籍和留居意愿在西江的,还有一些人返回了外地老家,当然多数都是平江本省的其他市县村。
凌霄在过去的半年,已经访遍了西江本市的老职工。而他又几乎跑遍平江省的各个边角,去拜访没留在西江的职工们。
他的眼睛有些发热,说道:“哎,那些职工平均年龄有六十多了。这还是当年比较青壮的一批。”
“一说起包家山铜矿,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骂……”
“但就是没人忘了它……”
那是一段不为现在的年轻人所知的、蒙尘的辉煌。钢铁和粉尘铸就荣耀。他们曾经拥有着一切,医院、学校、住房。
属于他们自己的,不用和全西江市人抢的。
那时的包家山铜矿,就像西江体内的一颗独立运行的机械心脏。
这些快乐记忆的组成部分,在过往中一个又一个生锈开裂,与劳模表彰和单位福利一起,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机械心脏不泵了,血液凝滞成过期机油,堵在职工们的胸口,到今天这口气都没散去。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凌霄笑了:“你这话像在问西江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怎么会有答案呢?”
南钗敛目。
当然有人过得好,只不过差劲的人更多。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就像西江一样,没了输血的机械心脏也能活下去的,没了头顶的盖瓦鼻前的空气,也会想法子活下去的。
南钗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你有采访过包家山铜矿医院的职工吗?”
“有。”凌霄翻了翻记录,“包家山铜矿医院快二十年前跟着矿区一起关了。里面很多人没有安置好。”
南钗的小外婆就曾经是矿医院的护士,只不过在大厦将倾之前,幸运地被第一批安排到街道诊所帮工,算是灾害中存身于夹缝的一颗小沙粒。
“医生护士倒还好,不论好坏,只要还能工作,总有个地方能去。最差也是被分配到体制单位看大门。”凌霄不再滑动屏幕,抬头对南钗说:“最难熬的其实是矿区医院的病人。”
矿区一线职工多病,铜矿开采伤人,肺部和眼部疾病尤其多,还有在开采中伤到手脚的。他们是矿区医院的主力军。
主力军们往往也是一家子糊口的来源。
这些很多都是花钱如流水的病,且终其一生,流水很难有停流的时候。
“铜矿倒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职工被一批一批地切出门外,好歹有腿能走,有手能做。但医院一倒,能转院的病人可没那么多。”
“没了包家山铜矿,他们原来就不宽裕的医疗保障,瞬间清零。全西江的医疗资源并不是无限的,想要接收这一大批轻重症不停的病人——因为包家山改制的各种手续问题,很多人又没审批下来职工报销——哪个医院和部门都不能,也不敢。”凌霄说道。
他当面直刺地评价道:“所以当年很有一批人,是被直接抛弃在因工导致的重病中了。要么早死,要么拖垮一个家庭,他们的家人到今天还在怨恨。”
怨恨什么?不知道。
可能恨铜矿改制,恨医院倒闭,恨一所所医院的大门不为他们敞开。
还有些人暗暗地恨,得了病的那个的症疾,怎么不更轻些,或者更重些,都能省钱。
“什么时候发表?我能要一份采访记录吗。”南钗问道。
“可以。再整理一下就能发了。”凌霄痛快地说:“你有想查的东西吗?我熟,可以先帮你看看。”
南钗想了想,说道:“你的采访对象里,有没有人认识……”
她犹豫再三,还是报出小外婆的名字,凌霄检索一番还真发现了一位前包家山铜矿医院的影像科大夫。矿医院倒闭后,这位辗转到了瓶子山市工作,定居到瓶子山,退休时已经是影像科主任。
“你小外婆是眼科的吧?这位老太太提过一句,和眼科的医护人员离得近,当年关系很好。她们的年龄相近,她说不定认识你小外婆呢。”
南钗向凌霄要了一份联系方式。
“哎,你等下去做什么?我送你吧。”凌霄问道。
南钗眼神略微沉凝,看一眼时间,“当然好,我去见见我小姨。”
西江七一四
“就是这里了吧。”凌霄将车开进小区。
所幸南钗来过两次,在门闸保安那登记过,凌霄的银车才能开进来。
苏袖住的小区属于小精品,不算豪华,但寒冬腊月的,处处都装饰出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凌霄说:“好漂亮。”
银车停进车位,南钗转头看凌霄,凌霄却不打算走,说道:“万一你和你小姨吵架了,跑出来,咱们开车就能走。”
记者就这点不好,一双眼睛洞察人心,哪怕是凌霄这样时不常显得憨的帅哥,对人情世故也很灵敏。
南钗对他一笑,谢过凌霄,说:“我要在上面待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