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驾,宏达轧钢厂怎么走?”
纪黎宴沿着大街往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问了一句。
杂货铺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宏达轧钢厂?往北再走三条街,往东拐,看见一个大烟囱就是了。”
纪黎宴道了声谢,顺着掌柜指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个大烟囱,红砖砌的,少说也有十几丈高,顶上冒着黑烟。
烟囱下面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铁皮屋顶,红砖墙,院子里堆着钢材。
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宏达轧钢厂”几个大字。
纪黎宴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进进出出的工人,男的穿灰布工装,女的穿蓝布褂子,头上都包着白毛巾。
他走到门房,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找谁?”
“孙德胜孙工头。”
老头的眼皮抬了抬:“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从乡下来的。”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膛,穿着一身灰布工装,袖口上沾着棉花絮。
“谁找我?”
纪黎宴上前一步:“孙工头?我是周掌柜介绍的,姓纪。”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停了停:
“哪个周掌柜?”
“做药材生意的,四九城的。”
孙德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周掌柜。”
纪黎宴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荷包。
孙德胜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从警惕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又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周掌柜介绍来的?哪个周掌柜来着?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了。”
“做药材生意的,姓周,跟您提过。”
纪黎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像极了一个初来乍到、托了关系找活干的乡下小子。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周掌柜!”
孙德胜一拍脑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他上回是跟我说过,说有个亲戚要来投奔我,让我关照关照。”
他伸手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纪黎宴肩膀微微一沉:
“行,既然是他介绍来的,那就不见外了。你叫什么来着?”
“纪黎宴。”
“小纪啊,我跟你说,厂里现在正缺人呢,你来巧了。”
孙德胜把他往门房里引,一边走一边说,“会干什么?有力气吧?”
“有力气,什么都愿意干。”
纪黎宴跟在他后面,目光在门房里扫了一圈。
不大的屋子里摆着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
孙德胜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小纪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厂里现在缺一个电工,活儿不重,就是得学,你学过电工没有?”
“没有。”纪黎宴老老实实地摇头。
孙德胜点点头,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没有也不要紧,厂里有老师傅,你跟着学就行。学个一年半载的,出来就是技术工,比扛大包强多了。”
纪黎宴心里头盘算了一下,电工在这个年代是技术活,学会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比出苦力强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