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窗外的风声,纪黎宴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那个瘦高个男人姓孙,镇上的人都叫他孙老三,是个倒腾票据的掮客,跟当地保安团的人有来往。
这些信息是他这两天在镇上转悠的时候,从酒馆老板、杂货铺掌柜和街边摆摊的老头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纪黎宴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纪黎乐,又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纪黎平。
这俩弟弟一个比一个瘦。
纪黎平好歹还能撑出个大人样。
纪黎乐就是个皮包骨头的半大小子,手腕细得跟鸡爪子似的,感觉轻轻一拽就能拽断。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盘算了一遍。
火车站离柳河镇不远,走路半个时辰就能到。
问题是火车站有兵守着,要查票查路条。
万一孙老三给的票有问题,一家人就得全折在那儿。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六张票,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纸张泛黄,水印模糊,但章是真的。
章是真的,票就假不了。
他把票收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隔壁屋传来纪黎喜在梦里哼唧的声音,王兰花轻声哄了两句,小丫头又安静了。
天刚蒙蒙亮,纪老实就把一家人都叫起来了。
“起来起来,别睡了,吃了早饭赶路。”
纪黎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头炸得跟鸟窝似的,嘴里的哈欠打到一半,被冷风一呛,变成了一个喷嚏。
“阿嚏——”
王兰花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件干净衣裳,扔给他:“穿上,别着凉。”
纪黎乐接过来,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他爹穿旧了改小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拖到膝盖了。
他套上衣裳,把袖子挽了两道,跟在纪黎平后头出了门。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小丫头今天精神不错,趴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看见院子里结冰的水缸,还伸手去够了一下,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
“别碰,凉。”
纪黎喜缩回手,咯咯笑了两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女掌柜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就要走?”
纪老实点点头:“赶火车。”
女掌柜擦了擦手,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那赶紧吃点,垫垫肚子。”
纪老实看着那碗粥,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钱要给她。
女掌柜摆摆手,转身回了灶房:“算了,路上小心。”
纪老实端着那碗粥,一人一口地分了,谁也没多喝,谁也没少喝。
纪黎喜喝了两口,舔舔嘴唇,又趴回纪黎宴背上。
出了柳河镇,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一条铁路。
铁轨在雪地里延伸出去,远远地看不见头,轨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纪黎乐头一回看见火车道,兴奋得不行,蹲在铁轨旁边东摸西摸:“哥,这就是火车走的路?铁打的?”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别碰,一会儿火车来了把你碾成饼。”
纪黎乐缩回手,嘴里嘟囔着:“我就是看看。”
纪黎宴没理会俩弟弟的拌嘴,眼睛盯着前方。
火车站不大,几间灰扑扑的砖房,一个用木头搭的雨棚,两条铁轨从中间穿过去。
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些人,背着包袱扛着麻袋,缩着脖子等车。
站台入口处有两个兵,穿着黄色的棉军装,肩膀上挎着枪,一个高一个矮,正挨个检查进站的人。
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让王兰花牵着,自己走在最前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六张票和六张路条,攥在手里。
“爹,”纪黎宴压低声音,“一会儿不管生什么,您别说话,我来应付。”
纪老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