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工人们端着饭盒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来聊几句,说的都是厂里的事。
纪黎宴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纪老实跟在他旁边,父子俩面对面蹲着吃饭。
白菜炖豆腐还算实在,白菜多豆腐少,汤里头漂着几滴油花,比清汤寡水强多了。
杂面窝头个头不小,一个能有拳头大,嚼起来拉嗓子,可顶饱。
“爹,”纪黎宴咬了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
“下午我去车间,您跟着师傅接着学。别怕问,不懂就问,问多了就记住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你娘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挺好的。王姐人不错,对娘挺照顾的。黎喜也在那儿,不哭不闹的,还帮着捡零件。”
纪老实脸上的皱纹松快了一些,闷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吃完饭,纪黎宴去水房把饭盒洗了,又打了一份饭,带着往库房走。
王兰花带着纪黎喜这个小丫头,去食堂吃饭不太方便。
纪黎宴到的时候,王兰花正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皱着眉头看上面的字。
王姐站在她旁边,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教她认。
“这个是,这个是,别看岔了。的脑瓜顶上有个帽,的脑瓜顶上两个帽,记住了?”
王兰花使劲点头,嘴里念叨着“有个帽,有两个帽”,手指在账册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纪黎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圆圈。
看见纪黎宴来了,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圆圈,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套在一起有的叠在一块儿,跟抽象画似的。
他忍着笑,认真地点点头:“写得好,接着写。”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本子抱在怀里,蹲回去继续画圆圈,画得可认真了,小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娘,王姐,麻烦您多费心。”纪黎宴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我娘刚学,慢是慢了点儿,可她用心,学得会。”
王姐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客套了。你赶紧去车间吧,别让老刘头等你。”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间走。
车间在厂区的正中间,是一排高大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从外面看灰扑扑的,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机器轰隆隆地响,皮带轮哗哗地转,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钢材,有的蹲在地上修设备,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纪黎宴被这阵仗震了一下,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去。
老刘头已经在车间里头了,蹲在一台配电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电笔,正在测线路。
旁边围着几个工人,有抽烟的有聊天的,眼睛都盯着老刘头手里的电笔。
“来了?”老刘头头都没抬,“过来,看看这个。”
纪黎宴蹲下来,顺着老刘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配电柜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电线,红的绿的黄的,缠在一块儿像一团乱麻。
“这条线,通到三号电机,你顺着走一遍,看看中间有没有破皮的地方。”老刘头把电笔递给他。
纪黎宴接过电笔,蹲在配电柜前面,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电线在铁皮柜子里头穿来穿去,有的地方被铁皮边沿磨破了皮,露出里头的铜丝,一碰就冒火花。
他顺着三号电机的线一路找过去,手指在电线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配电柜最里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烫手的地方。
“师傅,这儿。”
他把电笔插进去,拨开旁边的线头,露出底下被烧焦的一段电线。
绝缘皮已经烧化了,黑乎乎的一团,铜丝露在外面,跟旁边的铁架子挨在一块儿,一碰就冒火星子。
老刘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这儿。这帮小子,上回检修的时候说都查过了,查的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