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少女面上似染了一团红云。
睽违已久的称呼让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阿年哥哥”还是绾绾幼时唤他的称呼。
陆瑾年抬眸,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那眼里氤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希翼,像初春将化未化的雪。
静默在空气中弥漫,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鸟鸣。
就在绾绾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搁下了笔。
“过来。”
男人清冽的声音如泉流漱玉,在绾绾耳边勾勒。
他侧身让出位置,又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行至案前。待少女站定,淡雅的龙涎香便从身后笼罩了她。陆瑾年站在她身后,几乎是以环抱着她的姿势,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
陆瑾年文武双全,弱冠之年也曾上阵杀敌。他常年舞剑的掌心覆了层薄茧,略显粗粝的掌心紧紧裹着她的手背,令她十分心安。
“手腕放轻,运气于笔尖。”
他低醇的嗓音,钻入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廓。
气息交缠间,绾绾的身体微微一僵,因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稳健心跳声。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在他的引导下,绾绾缓缓地勾勒出芍药花瓣的轮廓。一株略显稚嫩却形态初具的芍药旋即跃然纸上。待画到鸟雀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眼睛要看着笔尖,而非看我。”
他乍然开口,话语平淡,却让绾绾面上一热,慌忙移开方才偷偷打量他侧脸的视线。
待一幅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映入眼帘,绾绾望着画卷,心头蓦地一动。
皇兄的生辰近在咫尺,她正烦恼于如何为皇兄挑选生辰礼,皇兄过了将近三十个生辰,宫中的生辰礼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虽贵重但大抵少了些许新意。倘若将花鸟图精心装裱起来作为生辰礼送给皇兄,既别致,又别出心裁,还饱含心意。
可现如今,绾绾的画技还甚是拙劣,倘若把如此青涩的花鸟图直接送给皇兄,她怕会拂了皇兄的面子,毕竟是送予皇兄的生辰礼,并非普通的贺礼,她可不能草草了事!
是以自那日以后,绾绾便日日往书房跑。
陆瑾年政务繁忙,通常只在她练习初期指点一二,便任由她在偏殿作画。
这日午后,春困袭来,绾绾如往常一般在偏殿练画,可偏生偏殿无茶水,两个时辰下来她便口干舌燥的。
一幅画方作罢,她抬眸就瞧见御案上搁着壶葡萄酿,酒液在白玉壶中漾出琥珀色的光,阳光透进去,煞是晶莹剔透。
绾绾一时口渴,遂偷偷斟了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甚是清甜,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待陆瑾年议罢朝政归来,方踏入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少女伏案而睡,她面上沾了些许轻绯,呼吸均匀,臂弯下压着完成的画作,几只画笔滚落在地。空气中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芍药香,氤氲不散,芬芳绝伦。
见此状,陆瑾年挥手屏退侍从,放轻脚步近前。醉后的她褪去平日的谨慎,反倒平添了些许娇憨,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她瓷白的小脸撒上一片阴影,好似梦到了什么,少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男人恶作剧般蜷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极温柔地呢喃:“还和小时候一样贪睡。”
陆瑾年静立片刻,旋即解下身上那玄狐皮大氅,仔细将她裹紧,而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是察觉到什么,抑或是梦到了什么,绾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个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陆瑾年臂弯稳健,抱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月华如水,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拖曳在长长的宫道中。见太子殿下怀中抱着个女子步履匆匆,一路宫娥内侍无人敢抬头。
陆瑾年把她抱回竹韵斋,附身将她轻放于锦榻上,他探手为她仔细掖好衾被。见她好梦正酣,他欲转身离去。
“别走!”
他方迈开步子,这躺在锦榻上的少女,却伸出玉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角。她的声音沾着哭腔,眼角带着泪,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
陆瑾年脚步顿住,月光下,少女睡颜不安,泪光盈动,宛若陷入噩梦。他沉吟半晌,终是坐回榻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绾绾,别怕,我在。"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低醇如微醺的酒。
许是男人的胸膛过于温暖,少女在他怀中渐渐安稳,呼吸亦变得舒缓。半个时辰后,直到她熟睡,他方轻轻将她放回榻上,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去。
待那人走后,浓郁的夜幕裹着梦魇再次席卷而来。
梦中,绾绾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刑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淮序……”
她凄声唤他,赤足在猩红的迷雾中奔跑,忽地,一个僵硬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
她猛地回首——是顾郎!
只见他腹部数道狰狞的伤口,残破的战袍嵌入伤口,血肉模糊,染红她一身素缟。
“顾郎,带我走……”
她死死抱住那具冰冷又僵硬的身体,心头哽塞,泪水涟涟。
“顾郎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绾绾的对不对?”
顾淮序凝望着面前心爱的妻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中俱是无尽的痛楚。
“顾郎你说话呀!”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