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肃穆,稳婆惊惶的呼喊声和绾绾虚弱的呻吟不断从内殿传出。
素心早已哭成个泪人,她见祁墨态度坚决,安妃虽力争却势单力薄,她一想到太医可能会听祁氏的话放弃她家娘娘,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她一咬牙,趁着无人注意,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殿外,拎着裙裾,不顾一切地朝着乾清宫狂奔而去。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夜深如墨,明月高悬。
乾清宫内,朝议已近尾声,但赈灾细则繁多,陆瑾年正与几位重臣敲定最后几条急务。
高无庸突然面色惨白地小跑进来,附在陆瑾年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陆瑾年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震,笔墨纸砚“砰”得一声落地。
他面色铁青,神色暗沉骇人,如瀑的冷汗染湿了龙袍,甚至顾不得交代一句,推开御座便朝外冲去,留下满殿愕然的重臣。
高无庸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陛下!陛下!”
陆瑾年几乎是脚底生风般冲出了乾清宫,丝毫不顾帝王威仪,直接伸手攥过侍卫的马,猛地翻身上马,马鞭飒飒落地,朝延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纵使时至夏夜,风中裹着寒意却不断呼啸,夜风肃肃地刮过他的脸,吹得锦袍衣摆猎猎作响,冷得他似乎牙缝都在打颤。
延禧宫外,廊下宫灯辉煌,月影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徐徐漏了进来,泻了满地银光。
陆瑾年甩镫下马,虎步闯入,染了一身夜的寒凉,眼底更是凌厉一片,让人望而生畏。
殿内众人慌忙跪成一片,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
陆瑾年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猩红着眸眼就要往产房里冲,见状,祁墨面色一阵青白,眉梢闪过一抹嘲弄,她起身拦在他面前,急声道:“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淑贵妃她……”
陆瑾年一把挥开她,力道之大让祁墨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幸亏宫女及时扶住。
“滚开!”
绾绾命悬一线,他此刻什么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产房的那道隔开阴阳的门。
太医膝行而出,躬身垂头跪在他脚下,声音颤抖,浑身战栗:“陛下……贵妃娘娘难产,气息已弱,恐怕是……臣等无能,请陛下决断,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嗣?”
陆瑾年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保娘娘!”
他眉目冷沉,斩钉截铁,嘶哑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喙。
有跟随而来的老臣忍不住进谏:“陛下,皇嗣关乎国本啊,您膝下子嗣单薄,恐会引起朝局动荡啊!”
陆瑾年猛地回头,眼神似暴怒的恶兽,眸光里的强势不容置疑,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咬牙切齿:“闭嘴,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要所有太医拼尽全力,给朕保淑贵妃母子平安,若她有事,朕会让太医院所有人给她陪葬!”
太医们被唬得魂飞魄散,脸色青白哆嗦成一团。
他目光森冷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肩骨耸栗的太医身上,掷地有声道:“告诉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贵妃!朕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话落,他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探手猛地推开内殿的门,闯了进去。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少女堪堪露出双腿,身下的锦衾早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
他看见他珍之爱之的妹妹,此刻却面白似纸地瘫在榻上,原本娇艳的眉眼亦是一片恍凉,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宛若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就觉得心口似是被撕裂了道血淋淋的窟窿,大恸难抑。
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踉跄地屈膝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葇荑,放在心口捂着,眉眼温柔的能浸出水来,沙哑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哀求:“绾绾,坚持住,朕在这里,你看看朕,你答应过朕,要一直陪着朕的……绾绾!”
少女眼角泪珠儿忽然无声滚下,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阿年哥哥……”
许是因为气力早已耗尽,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低低弱弱的呜咽,似是濒死的幼兽的哀鸣,揪得男人心中针刺一般疼。
产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女侍医提着药箱健步如飞地跑入殿内。
稳婆急忙招手:“女侍医来了,快进来!”
绿芜满眼哀痛地添了句:“娘娘胎位好像反了,所以才会难产,得把胎位转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女侍医累得满头大汗,方把绾绾的胎位转正,她朝太医和稳婆们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稳婆轻轻掰开绾绾的檀口,往里面舀了几勺参汤,又给她夹了片参片。
焦急的呼喊声盘桓在殿内:“用力,娘娘!跟着奴婢喊,吸气,用力!”
陆瑾年紧紧握住她的手,深藏的落寞终于从眼底泻了出来,连高大的身影都萎顿了些,嘶声:“绾绾,为了朕,为了我们的孩子,求你……撑下去……”
产房内的诸人眸底皆是愕然,只因九五之尊,大权在握的帝王,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闯入产房,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屈膝跪在榻前,那般铁骨铮铮的男人竟还潮了眼眶……
喝了参汤嚼完参片后,陆绾绾终于恢复些力气,她重新攥紧衾被,指甲盖儿都捏得发白,仰起白皙修长的天鹅颈,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腿一路冲上脑门,她死死咬牙,杏眸湿红,眼泪一串串的滚落。
天色将要晓白之时,一声嘹亮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驱散了延禧宫上方的阴霾。
稳婆抱着襁褓,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