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衍凝眸暗忖:宁妃竟和父亲有一段旧谊,而陆绾绾乃宁妃之女,她在容貌、神态甚至动作上定于宁妃有几分相似,定是今日父亲与陆绾绾一同去茶山览省,被父亲察觉到些许其中的端倪,父亲方会命他暗中调查她的身世。倘若陆绾绾并非龙种,而是父亲与宁妃之女,那他和陆绾绾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思及至此,谢嘉衍后背一阵发凉,难怪父亲让他定要慎重行事,只因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且谢嘉衍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倘若陆绾绾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他作为兄长合该爱护才是。
谢嘉衍沉吟半晌,稳了稳心神,方拱手道:“父亲今日嘱托之事,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定当全权负责,动用最可靠的人手,绝不打草惊蛇留下任何痕迹。”
谢安凝眸望着长子沉稳坚定的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一口气:“你行事素来稳重,为父信你,记住,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查。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停止,保全自身为上。”
谢嘉衍拱手作揖:“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说罢,谢安疲惫地挥了挥手。
谢嘉衍会意,他轻轻阖上门,转身离开。
待门阖拢,谢安方缓缓行至窗边,素手轻推开窗,任半爿清朗月光轻轻漏进屋内,映亮他略显衰老的容颜。
宁儿,倘若绾绾真是你我骨血,我竟让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甚至险些死于非命?想到白日里听闻她险些遇险,谢安心头猛地一凛。
谢安不停地挠头,眉眼间拢着疑惑。
倘若绾绾是他与宁妃之女,自宁妃成为妃嫔后,他唯一和宁妃接触的便是她归乡省亲,那夜宁父宴请朝臣,两人才堪堪有些接触,可为何他死活都记不起来,那夜到底发生什么?那夜他的记忆好似被偷去一般,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若她不是,那她知晓的那些独属于你我的秘密,又是从何而来?你为何要教她那些?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夜色渐深,可宰相府书房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方熄。
北疆军情如火,朝中竟有二品大员为一己之私,暗通北疆叛军,其心可诛。今贼子已下诏狱,昨夜陆瑾年亲赴军中审讯,方得通敌名册,名册既得,此老臣留之无益,遂赐鸩酒,以正国法。
陆瑾年自军中归来,已是翌日辰时,略作休整,小憩一个时辰后用罢早膳,方移驾碧水苑探望安良娣。
碧水苑内药香未散,虽是晌午,可昏暗的天空宛如望不见边的罩子,紧紧笼着碧水苑,让人心头平添几分压抑。
安良娣倚在软枕上,连日的失血让她面如金纸,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身。
“殿下……”
安良娣声音嘶哑,清润柔美的眸中凝着几分希冀。
陆瑾年掀帘而入,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并未走近,只倚着榻边的黄花梨木柜,望着她平坦的小腹,剑眉微蹙,眸光森寒刺骨。
“太医诊脉,言许是寒凉侵体所致。”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有点不耐地冷着脸,声线平稳,却字字沉如坠玉:“孤素来叮嘱,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
安良娣纤指收紧,锦衾被捏到发皱,唇角掠过一抹苦涩:“每日饮食皆经太医勘验,妾实不知”“不知?”
陆瑾年眸光骤寒,袖中玉扳指硌得生疼。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缘由,终是你疏于防范。为母者连血脉至亲尚不能护,着实令人失望。”
这话似是冰水浇头,安良娣浑身一颤,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碎裂。
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得令人心寒的男人,眸光茫然呆滞,面无血色。
“殿下……”
她鼻中泛酸,哭得泪眼婆娑,嗓音发颤:“我们的孩儿没了,您……就只在意妾是否失职吗?”
陆瑾年沉眸扫她一眼,沉默半晌,行至窗边:“好好养着罢。”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高无庸垂首侍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垂着头,面色依旧沉静似水,可心头却巨浪翻涌。
他忆起安良娣这胎是殿下还未知小姐的身世前有的,她初有孕时,殿下深夜召见太医,当老太医颤巍巍地禀报“脉象流利如珠,应是位郡主”时,殿下紧蹙的眉头方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若当时诊出是位皇孙,高无庸打了个寒颤,殿下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小姐的隐患存在。安良娣之所以能平安怀胎五月,不过是因为她腹中是个构不成威胁的郡主。
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没了,殿下竟连半分哀戚都无,反倒责怪起安良娣护胎不力。
思及至此,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紧,他侍奉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计深沉,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可凉薄至此,仍令他背脊隐隐发寒。
陆瑾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安良娣可怜的希翼。
她死死咬住唇瓣,血腥气在檀口中弥漫开来,绵长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窖。
安良娣艳丽的眸子冷了下来,玉指死死攥着衾被,指甲深深刺入了手心肉里,直至渗出血丝。
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她心头疼痛如裂,热泪从眼眶中滚落。
比起傅循的牺牲而言,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安良娣微微阖眸,浮上脑海的是那个青衫落拓、眉目清朗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