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变了。
这是所有人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事情。
李德阳的眼睛——原本是一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带着疲惫和沧桑的——浑浊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锐利的光芒,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威严,只有一个在安塔县守了半辈子夜的普通男人该有的东西——操劳、隐忍、以及一点点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残存的温厚。
但现在——
那双眼睛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
不是黑色,不是红色,也不是任何一种正常人类虹膜可能呈现的颜色。
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墨色。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色调的——墨色。
那墨色的瞳孔中没有光点、没有倒影、没有任何人类眼球该有的正常反射——如同两口被封了盖子的枯井——深邃到让人一看就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朝着某个无底的深渊坠落。
百里胖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散出来的东西——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任何怪物身上感受过的——威压。
那种威压不同于蚁后无量境的气息压迫。蚁后的气息是暴烈的、外放的、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在疯狂地宣泄着自己的力量。
而李德阳此刻散出来的这股——
是沉的。
沉到了极致。
如同一座万丈深渊在你脚下无声地张开了口——你看不到底、够不到边——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而你在它面前——渺小到连一颗沙子都算不上。
曹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不是想要拔刀——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战士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
不是李德阳了。
或者说——不完全是李德阳了。
李德阳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虚弱——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变化,每一个肌肉的收缩和骨骼的支撑都需要重新适应一种全新的、远凡人躯壳承受极限的——力量灌注。
他站直了。
那双墨色的眸子缓缓地扫过了面前的石阶、远方的黑色城墙、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
以及脚下那座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鬼城。
“这里……“
李德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嗓音沙哑、说话带着安塔县口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变得低沉而浑厚,如同一口被沉在深海底部万年的古钟被重新敲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来自幽冥最深处的——回响。
但奇怪的是——那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李德阳“的东西。
一丝温厚。
一丝人味儿。
如同一把被重新淬火的古剑——剑身是新的,但剑柄上还留着旧主人磨出来的手印。
“这里是——酆都。“
李德阳——不,此刻应该称他为什么?
陆玄看着他。
“李队。“陆玄轻声喊了一声。
李德阳闻声转过头。
那双墨色的眸子在看到陆玄的那一刻——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警惕。
不是审视。
而是——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