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碎片的穹顶重新恢复了寂静。
那片漆黑的、如同棺材盖子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岩壁上,再也看不到一丝鲜红色涟漪的痕迹,阎摩的投影已经被六道轮回的三道银环切成了碎末,连渣都没剩下。
空气中残留的外神气息正在被帝宫散出的帝威一点一点地驱散,如同黎明的阳光在蒸最后一层薄霜。
百里胖胖依然保持着抱头蹲在石柱后面的姿势。
他的嘴巴张着,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两只小眼睛瞪得如同两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卤蛋,死死盯着帝宫外面那个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帝袍、刚刚用三道银环切了一个外神投影的,中年守夜人。
曹渊蹲在地上捡自己的直刀。
他的手在抖。
刀柄他摸了三次才握住,不是因为恐惧残留,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到现在都没有从那场堪称颠覆三观的“神仙打架“中回过味来。
迦蓝靠在石柱旁,琥珀色的瞳孔眨了两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主要是因为她两千多年没做过表情了,面部肌肉的控制能力还在恢复中,想震惊也震惊不出来。
但她的瞳孔,在看到六道轮回出现的那一瞬间,确实缩了一下。
那是她这具沉睡了两千多年的身体在苏醒之后第一次产生的,本能性的,灵魂震颤。
吕布依然杵着方天画戟站在帝宫门口。天魔缭乱的魔气已经彻底收敛,那些翻涌在他体表的紫黑色雾气安静得如同一头在更强存在面前本能俯的猛兽,老老实实地缩回了魔铠的每一条缝隙之中。
甄姬的洛神水幕也已经撤去。她站在帝宫大殿的角落里,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还沾着之前战斗时溅上的灰尘。那双银蓝色的凤目一直注视着帝宫外面,注视着那个从王座上站起来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生的一切。
陆玄也在消化。
不过他消化的东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苏妲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神之上的存在。“
那三个字如同三颗被烙进了灵魂深处的金色符文,无论他怎么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那三个字都会固执地浮现在他的意识中,如同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弹窗广告。
但他不是一个会被远景蓝图冲昏脑袋的人。
他很清楚,“神之上“这种东西,现在想也是白想。就像一个刚过新手村的玩家看到了终极副本的奖励列表,看看就得了,认真你就输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从这个丰都碎片里出去。
他的目光扫向了帝宫外的李德阳,不,酆都大帝。
大帝从悬空石阶上朝着帝宫的方向走了回来。
他的步伐依然不算快,帝袍的下摆在他脚边拖了一截,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布料擦过石板的轻响。
那件帝袍确实太大了。
但穿在他身上,怎么说呢,有一种“虽然尺码不对,但气质撑住了“的奇妙效果。
就像是一个退休的将军穿上了他年轻时候的军装,衣服松了一些,肩膀也没以前那么宽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和沉稳,
怎么看怎么对味。
大帝走到了帝宫大门前。
他的墨色瞳孔扫过了门内的众人,在百里胖胖身上停了一下,
“你嘴巴合上。“
百里胖胖的嘴“啪“的一声合上了。
“李……李队?“
百里胖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了,叫“李队“好像不太合适了,叫“大帝“又喊不出口。
“叫什么都行。“
大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李德阳“时期的温厚,但底层的质感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经过了帝威淬炼之后的声线,如同一把被重新开刃的古剑,即便套着旧鞘,也能听出里面锋芒的质地。
“阎摩的投影已经被处理了。他本体不在这里,只是留了一道意识投影看守这片碎片。不过他的本体一定感知到了投影被毁,“
大帝的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
“以后他会再来。但短期内,至少数月之内,他不会再出现在这片碎片里。六道轮回的法则余韵会在这个空间中持续震荡很长时间,对外神来说,那就像是一片被撒了农药的田,短期内不会有虫子再靠近。“
曹渊终于捡起了自己的直刀,撑着刀柄站直了身体。
“大帝,“
他的称呼很自然。黑王传承的古籍中对酆都大帝的记载他倒背如流,在他的认知体系中,这个称呼代表的重量,远“李队“二字。
“我们该怎么离开这片碎片?“
大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一种审视,但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更像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有出息的晚辈。
“不急。“
大帝的目光从曹渊身上移开,投向了帝宫大殿的深处,投向了那张由整块黑色玄铁铸成的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