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和乐、内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残席撤下,换了清茶鲜果。
逍遥拉着獙君和烈阳到廊下,说是要赏今夜格外亮的星辰,实则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子。
三小只吃饱喝足,看出众人的心思,缠着逍遥等人,也得赏月。坐在旁边继续咋咋呼呼,明明该是一场安静悠然的赏月,瞬间变成借月嬉闹。
西陵珩亲自执壶,为玱玹斟了一杯解酒的蜜茶。
“玱玹,”她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柔和,“今日你能来,姑姑很高兴。”
玱玹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也触及姑姑指尖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姑姑……”他抬头,终于将盘旋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祭典那日……您……可会露面?若是爷爷他……”话未说尽,但担忧已明。
西陵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有母性的慈辉。她伸手,这次没有停顿,轻轻抚了抚玱玹的鬓角,如同他还是那个失去父母后、躲在她宫里沉默不语的孩子。
“傻孩子,”她柔声道,“你的心意,姑姑明白。放心,姑姑自有分寸。如今的我,已非昔日的西炎大王姬。我有家,有牵挂,亦有能力护得自身周全。见或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由我心,而非局势或他人所迫。”
她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爷爷……他先是西炎的王。有些事,时过境迁,相见不如怀念。你也不必为此挂心,好好做你的国君,办好这场祭典,便是对姑姑最大的宽慰了。”
她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玱玹心头的忐忑与阴霾。不是敷衍,而是历经千帆后的坦然与强大。
姑姑真的不一样了。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欣慰于姑姑终于获得幸福,酸楚于自己似乎从未能真正成为她的依靠。
“是,侄儿明白了。”玱玹低声应道,将杯中蜜茶饮尽。
那甜意丝丝缕缕,渗入肺腑。
一旁,朝瑶看似在拨动腕上玉镯,实则将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看着玱玹在姑姑安抚下逐渐松弛的肩背,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小玱玹的依赖光芒,心中那声叹息,终究化为更深沉的决心。
至少此刻,这份圆满,是真的。
祭典前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
朝瑶把玱玹送回辰荣山,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这一晚不用睡了!
“再聊会?”玱玹见她转身,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此刻身在辰荣山也短暂卸下帝王的包袱,仿佛又回到温润风趣的那个他。
朝瑶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聊?还聊?再聊,明日鸡在我枕头前打鸣我也都起不来。”一边挥手一边往前走,“去去去,起不来,你明天单枪匹马自己上吧。”
玱玹注视着她走两步,突然迅抬脚,飞奔向太尊宫殿,不禁失笑出声。漫步回自己的宫殿,心里萦绕着热闹之后,无边的落寞。
褪去衣衫小憩时,看见自己不留痕迹的掌心,不禁一怔,掐痕不见,不药而愈。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漏尽更深,玱玹屏退所有侍从,于净室中,由三位白苍苍、熟知古礼的宗伯服侍,逐一穿戴祭天冕服。玄衣缥裳,腰系大带、革带,佩鹿卢玉具剑戴上沉重的十二旒白玉珠冠。
当珠串垂落,轻微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时,他抬起眼,望向铜镜中那个无比威严却也无比孤寂的影子。
镜中人眼神深晦,所有关于朝瑶的炽痛、关于姑姑的隐忧、关于天下棋局的思量,尽数锁入这身帝王皮囊之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冰凉的玉圭,心中默念:今日,他只是西炎国帝王。
月光冷寂,山阴一处更为清寂的巫觋斋宫内。睡了不足两个时辰的朝瑶被迫起身,换上主祭玄衣——色如子夜,触手生凉。
朝瑶以归墟玉髓松松绾,净面未妆。镜中,熟悉的眉眼褪尽鲜活灵动,只余一片亘古的平静与疏离。
女娲石温润流转,圣力在体内星河般盘旋,万颗妖丹与魔气沉凝底蕴。
不等仪仗,挥退门外伺候之人,派人给老祖宗说了一声,她自个先去两忘峰上看戏。
仲秋,辰荣山北,两忘峰。秋风劲,扫过嶙峋岩壁,卷起漫山枯黄。千级神道如玄色绶带,笔直垂向祭坛。
坛后,巨祠如冢,玄铁为门,篆刻“忘川”二字。取“忘战之殇,川流不息”的沉痛希冀。
祠内灵牌林立,并无西炎、辰荣之分,只按卒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灵位,混合着血、铁、香灰与无尽遗憾的悲壮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者的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肃然。
破晓时分,秋风转厉,卷过两忘峰裸露的岩壁,出呜咽般的呼啸。
“咚——!”
“咚——!”
“咚——!”
低沉雄浑的夔皮巨鼓,自辰荣山主峰响起,声波滚过群山,宣告祭典伊始。紧接着,九声悠长苍凉的龙角号,撕裂秋晨的薄雾。
神道开端,仪仗肃立。西炎王室的旌旗与辰荣遗族的战旗,并列而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偶尔纠缠,又倏然分开,仿佛昭示着百年恩怨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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