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抬眸,目光越过赤宸与炎灷的魂影,落在了神道南侧,那两位身躯依旧挺直、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辰荣旧将身上。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吟诵与灵力消耗而略带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传遍全场:
“洪江将军,珞珈将军。”她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百年血战,四将之名,贯穿始终。旧辰荣英灵在此,旧辰荣袍泽在此。请二位,登台。”
这邀请,不啻于一道惊雷,再次劈入众人心海。
洪江身躯剧震,古板刚硬的面容上,老泪终于纵横。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想要搀扶的部下,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神道,走向祭坛。
珞珈沉默了片刻,他眼眸中复杂的光芒急剧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洗得白的旧辰荣常服衣襟,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青阳的方向,随即也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比洪江更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刀锋与如今的砂砾之上。
两位生者,踏上了唯有主祭与魂灵所在的祭坛。
他们站定,与赤宸、炎灷,形成了奇异的、跨越生死的并肩。
赤宸对着洪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狂放依旧、却再无杀气的笑容。
炎灷目光在珞珈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藏的阴鸷中,竟也流露出极其复杂、属于同僚的认可。
洪江与珞珈,没有言语。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如同当年在辰荣王旗下列队听令时一般,目光灼灼地望向曾经的两位同袍。
洪江的眼中是纯粹的悲怆与敬意,珞珈的眼中则深藏着无人能完全解读的追忆、愧悔、以及最终的了然。
辰荣四将,于此聚。
虽阴阳两隔,虽恩怨纠缠,虽道路殊途,但在这一刻,在这两忘峰顶,在无数目光的见证下,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最终背影。
一个属于辰荣国、属于百年血火、属于无数将士荣耀与悲歌的时代,随着这无声的并肩,被彻底划去,封存于历史与记忆的最深处。
另一边,青阳与仲意的魂影,目光在空中交汇。身为长兄的青阳,对着弟弟仲意,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却温暖如昔的微笑。
仲意也笑了,那笑容温润而释然,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时间,兄弟间所有的默契与牵挂,尽在这一笑之中。
朝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体内浩瀚如星海的灵力平稳运转,支撑着这最后的仪式场面。
自己做到了!以神裔之血,万世之秘,冠绝大荒之力,行此逆天之举,非为炫耀,只为安魂,为画下一个迟来的句点。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却不再刺骨。仿佛随着魂灵的归去,积压百年的血煞与怨气,也一同消散了不少。
祭坛上下,一片旷古的宁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悲伤、释然与历史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朝瑶目光淡然扫过全场,看吧,都傻了吧?被本大亚的神操作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吧?效果拔群,任务圆满完成!好了,现在可以深藏功与名,保持高冷,转身,退场……走你!
她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让指尖最后一点与伏羲琴连接的灵光彻底消散,那具承载了创世神力的古琴,出一声满足般的轻鸣,通体流光如退潮般收敛,旋即化作一道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极其优雅地转过身。
玄色祭服那宽大的袖摆与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道庄重的弧线,上面以秘法绣制的星辰山川纹路,在渐趋柔和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而神秘的光泽。
她脸上悲悯与神性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多了一丝属于完成使命后,淡淡的倦意与空茫。
这恰到好处的疲惫,反而更显真实与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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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瑶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极其自然地扫过南边,在那抹醒目的白衣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视线掠过的刹那,相柳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也没有人看到,朝瑶那掩在广袖下的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弯曲了一下?。
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人群与建筑,望向了遥远的虚空。
迈开了脚步,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沿着神道中央向着那座专为祭祀主祭准备的、通往后方静殿的通道走去。
山风拂起她几缕未曾束紧的鬓,在她苍白却绝美的脸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退场,本身就如同一场无声的仪式。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垂或侧身,无人敢直视,也无人敢出丝毫声响。
只有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敬畏、恐惧、探究、感激、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追随着她的背影。
在她经过西炎王族观礼区域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与玱玹通红而复杂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玱玹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到她的唇瓣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仿佛读懂了那个口型——“事成”。
在她经过皓翎使团前方时,那股熟悉气息的注视感再次传来。是蓐收。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沉重,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