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依依难舍的,莫过于辰荣熠。这位素来沉稳持重、隐忍了半生的辰荣族长兼轵邑城主,此刻望着父亲炎灷逐渐淡去的灵体,眼圈微红,嘴唇翕动,却道不出更多话。
一夜间,诉尽了数百年的思念与委屈,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父亲毅然赴死、与仲意同归于尽背后的决绝与无奈。
遗憾虽了,离别却痛。
炎灷灵体上的火焰纹路明明灭灭,他看着已至中年的儿子,脸上满是无法弥补的亏欠与柔和。
朝瑶瞧见了,溜溜达达蹭过去,拍了拍辰荣熠紧绷的肩膀,又冲着炎灷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炎灷叔,瞧你这副老子对不起崽的模样作甚?放心去吧!你儿子现在可是咱们大荒顶顶重要的秤砣,中原各方势力谁轻谁重,可都指望着他这沉稳劲儿来平衡呢!”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掺上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声音清脆,确保周围几位耳朵尖的都听得见:“辰荣族长,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轵邑城主,只要你这秤砣不自己往谋逆的歪秤上跳,安安分分守着辰荣氏的本分与荣光——”
她目光扫过玱玹,又看回炎灷,说得斩钉截铁,“我在一日,便不许任何人,动你辰荣熠和辰荣氏一根毫毛。这话,我朝瑶说的,天地为证,亡魂共听。”
辰荣熠怔住,看着朝瑶那副快夸我仗义的嘚瑟模样,心中翻涌的悲切竟被这通歪理又真挚的话冲散了大半,只剩沉甸甸的暖意与了然。他郑重躬身:“熠,谨记大亚之言。”
炎灷深深看了朝瑶一眼,目光复杂,释然的叹息溢出唇角。他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手已近乎透明。
朝瑶见安抚完毕,立刻转向辰荣王和赤宸,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爷爷,爹,天快亮了,您二位也该回去歇着了。地下闷,你俩还能做个伴,父慈子孝啊。”
赤宸哼了一声,他看向辰荣王。辰荣王灵体通透,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与赤宸、炎灷相视。
下一刻,在辰荣熠骤然涌出的泪光与众人肃穆的注视下,辰荣王魂归坟茔,两位传奇将军的灵体,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随着第一缕晨风,袅袅升腾,消散在渐亮的天空中,宛如星辰归位。
场面一时静默,带着淡淡的感伤。
感伤不过三息。
朝瑶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哎呀呀,忙活一宿,可累死我了!我得赶紧回太尊那儿补个回笼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悄悄往陵园侧门方向挪,眼风已经往相柳那边飘,一计划通!溜过去,抱着她家蛇大人,睡到日上三竿!
“朝瑶。”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
玱玹负手而立,站在晨曦微光中,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帝王关切,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时辰将至,该回宫准备早朝了。你身为大亚,缺席朝会,恐惹非议。”
朝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玱玹那张清俊又可恶的脸,晨光下,她额间的洛神花印仿佛都气得亮了几分。
“上……朝?”她一字一顿,眼睛慢慢睁圆,众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管不顾地炸了毛。
“我不去!我受伤了!重伤!”她嚷嚷起来,声音清脆响亮,毫无重伤员的虚弱。
玱玹皱眉,上下端详她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血迹已干,面色红润:“你重伤?”昨夜的伤?她活蹦乱跳一夜,不动脑子都是皮肉伤。
“这里!内伤!心伤!困伤!”朝瑶胡乱指着自己胸口,随即,在所有人——包括刚沉溺于离别情绪、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辰荣熠,以及静立一旁、眸色微深的相柳——惊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大荒耍赖史册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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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右手握拳,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嘴里喊着:“你看!重伤吐血了!”,然后砰一声,结结实实给了自己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一拳!
“呃啊——”她配合地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极其浮夸地晃了晃,白眼一翻,软绵绵就向后倒去,嘴里还气若游丝地飘出最后一句,“……看吧……不行了……要睡……老祖宗……”
这一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连环无赖拳,行云流水,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说时迟那时快,最佳师哥兼战友?蓐收?反应神!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朝瑶即将狼狈倒地的前一瞬,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场听见:“哎呀!大亚这是旧伤复?还是灵力透支?定是昨夜召唤英灵、安抚众将损耗过巨!陛下,”
转向玱玹,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巫君身体要紧,需立刻静养!臣这就护送她回太尊处疗伤,朝会之事,还请陛下代为说明!”
说完,他半扶半抱,实则是拎起昏迷不醒、嘴角还偷偷往下撇了撇的朝瑶,朝着太尊宫殿方向,脚下生风,溜得飞快,留下一地扬起的微尘。
陵园门口,一片死寂。
珞珈?张着嘴,看着那迅消失在晨雾里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再看了看玱玹黑如锅底的脸色,觉得自己千年的人生阅历和军事谋略,在此刻完全不够用。
这……这是什么新的兵法吗?苦肉计?不对,自残计?还是……纯粹的无赖计?
洪江???怎么这丫头一晚上能变八百个样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相柳喜欢这样式的?
俗话说:男怕烈女,女怕缠郎,又可说:烈女怕三撩,好男怕三缠,小树怕三摇。
朝瑶这丫头,又烈又缠,难怪冰山融化。
玱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指节白。他胸口那团闷了一夜的郁气,此刻简直要炸开。他看着蓐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最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那面无表情的相柳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有气,不出;有苦,说不出。难道他能下令去把重伤昏迷的朝瑶拖来上朝吗?他能揭穿那显而易见的把戏吗?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维持着帝王最后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上朝。”
辰荣熠深吸一口晨风,恪守臣子本分,跟随陛下去上朝。
相柳?静立原地,银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垂着眼睑,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是无奈,是纵容,还是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晨光彻底洒满陵园,照亮了石桌上散乱的玉牌和空了的酒杯,也照亮了这场在鸡飞狗跳中开始的崭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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