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才哪到哪啊,等进了京,那才叫人多车多楼高。喀县离京城拢共就二百来里地,快车三个多钟头,慢点四个钟头也到了,眨巴眼儿的工夫。你俩省点力气,待会儿有得你们看的。”
柴米坐在靠窗,相对安静些,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看着窗外飞掠过的平原、村庄和小镇。
“京城的大市场,像新地那种,离火车站远不?”柴米问刘三。
“看你去哪个站。咱这趟终点站是永定门吧?离南城几个大市场不算太远,坐公交或者雇个三轮儿都行。”刘三懒洋洋地回答:“你放心,到了地方我带你找地儿住下,明儿一早去转。”
“嗯嗯。”柴米点点头。
柴秀的注意力又被车厢里走动的小推车吸引了:“花生瓜子儿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同志,把腿收一下!”
售货员的吆喝声让她觉得新奇极了。
“姐,咱买点吃的吧?我有点饿了。”柴秀摸摸肚子。
宋秋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子:“饿啥,这才几点。我带了饺子,你妈昨儿晚上特意包的,白菜猪肉馅儿,还温乎着呢,垫吧垫吧。”
柴秀欢呼一声,接过姐姐递来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妈包的饺子最好吃!秋水姐,京城有没有这么好吃的饺子?”
宋秋水也吃了一个:“那谁知道,得尝尝才晓得。不过听说京城好吃的可多了,烤鸭、炸酱面、卤煮……”
刘三插嘴:“卤煮那玩意儿,你们外地人可不一定吃得惯,一股子下水味儿。烤鸭还行,就是贵。”
“贵怕啥,等咱大棚柿子卖了钱,我请你们吃烤鸭!”
柴米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引得大家都笑了。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站,请您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姐!到了!京城到了!”
宋秋水也赶紧把剩下的饺子收好,检查随身的小包。
刘三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走吧,跟紧点,别让人挤散了。之后多留神点,这边人太多了,东西别丢。”
柴米深吸一口气,拎起自己简单的行李,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城市轮廓,混杂着火车进站特有的喧嚣和震动,一种混杂着兴奋、期待和些许忐忑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拉紧妹妹的手,对宋秋水和刘三点点头:“走,下车。咱们也看看这京城,到底有多好。”
(年五月号开始,京城就已经出台了一些政策,已经正式开放了农贸市场了,也正式开放一些其他的领域,进京城不需要证明了的。)
出了站,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汽油味、灰尘味、隐约的食物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喧嚣。刘三熟门熟路地招手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
(这时候的京城,出租车还少且贵,人力三轮是常见短途工具)。
“师傅,找个干净点、便宜点的招待所,离大菜市场近点的。”刘三对头一辆车的师傅说。
“好嘞您呐!”师傅操着京腔,蹬起车就走。
三轮车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行,两边是林立的楼房和巨大的宣传画报。
柴秀眼睛不够用了,不停地问:“姐,那是啥单位?”
“秋水姐,你看那楼上有大钟!”
“哥,这路咋这么宽啊?”
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不算太繁华、但也不算太偏僻的街边停了下来。眼前是个四层高的筒子楼,挂着个褪色的牌子:“xx招待所”。
“就这儿吧,还算干净,交通也凑合。”刘三付了车钱,领着他们进去。
前台是个穿着蓝布褂子、表情有点木然的中年妇女。
刘三上前:“同志,开两间房,住两天。”
“介绍信。”妇女眼皮都没抬。
“哎,同志,现在不是开放了吗?咱们农民进城,没带介绍信。”刘三陪着笑。
妇女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穿着明显是乡下姑娘的柴秀和宋秋水,语气冷淡:“没介绍信?那得按外地接待标准。”
“啥标准?”宋秋水好奇地问。
“一间房,一晚上,二百。”妇女吐出几个字。
“二百?!抢钱啊!”宋秋水脑子里瞬间闪过柴有福吭哧吭哧干一个月才拿二百来块的样子,心都疼抽抽了。
柴米也皱紧了眉头,这价格远预期。
刘三赶紧打圆场:“同志,您看,咱们都是实在人,就普通房间,能睡觉就成,便宜点的有吗?这二百也太……”
“没介绍信就这价,爱住不住。”妇女翻了个白眼,又低头看起了手里卷边的杂志。
柴米拉住还想理论的宋秋水,深吸一口气:“行,两间。一间男同志住,一间我们仨女同志住。”
她知道这时候讲不通道理,明天还得去市场。
拿了钥匙,是二楼紧挨着的两间房。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一个暖水瓶,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墙上刷着半截绿漆。
宋秋水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上,摸着粗糙的床单,哀嚎不已。
这地方太破了,都没家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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