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插队劳动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棒梗不坐牢,这是好事。
可下放到乡下她脑子里浮现出棒梗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的样子,那孩子从小在四九城长大,连锄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乡下那是什么日子?天不亮就得下地,吃的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不管怎么着,比坐牢强。牢里那是什么地方?她听人说,进去的人得脱一层皮才能出来。
她把那张纸放在车床旁边的工具架上,用一把活动扳手压住了。
然后她对着刀疤脸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刀疤脸摆了摆手。
“不用谢,按规矩办事。要谢就谢李处长。”
他和那个年轻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了几秒钟就被机器的轰鸣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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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撇子站在原地看着秦淮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到底也没说出口。
他跟秦淮如换馒头这么多年,知道这女人不容易。
可车间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一个主任不好表态。
他咳了一声,朝旁边看热闹的工人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机器还开着呢,油还烧着呢!”
工人们赶紧转回去,机器又重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晚上,得到消息的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把棒梗小时候的照片抱在怀里。
那张照片是棒梗前两年照的,穿着一件借来的海魂衫,头剃得短短的,冲着镜头咧着嘴笑,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
贾张氏抱着照片,哭一阵骂一阵,嗓子都哭劈了,哭到最后声音都不像人出来的了,嘶嘶的像个破风箱。
她骂保卫处不讲情面,骂秦淮如没本事连自己儿子都救不出来,骂崔大可那个王八蛋光答应不办事,骂刘光齐拿了鸡蛋连个屁都不放。
骂了一圈,骂得唾沫都干了,最后骂累了,靠在被垛上闭着眼,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念叨着棒梗的名字。
小当和槐花缩在炕角,两个丫头紧紧挨在一起,小当的胳膊搂着槐花的肩膀。
她们不敢出声,也不敢哭,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着奶奶疯。
槐花想哭,被小当用手捂住了嘴。
秦淮如倒是没哭。她把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书从车间带了回来,在堂屋的柜子上找了个平整地方,把贾东旭的相框拿起来,通知书铺在底下,再拿相框压住一角。
然后她坐到灶前的小马扎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又压了几根劈柴,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子从干草底下一点一点地蹿起来,舔着劈柴的底,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一眨也不眨。
棒梗要下乡了。
那个她拼了命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要一个人去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跟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庄稼打交道。
她就是从乡下出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乡下过的有多苦。
可好歹是条活路。没坐牢就是活路。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两根劈柴,塞进灶膛里。
明天,她得去街道办问问,棒梗到底被分到哪去。
然后开始给他收拾东西棉袄得补一补,被褥得重新絮一层棉花,再把家里能带的干粮都给他带上。
从此以后,她这个当妈的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