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枝诞下孩子的消息,隔了整整半日,才慢悠悠飘进安都城,传进陈风颂耳中。
彼时他正坐在新赐的顺安侯府,正厅里设宴招揽门客,杯盏交错间,谁也瞧不出他眼底藏着几分心绪。
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这席上竟偏偏请了宋王府的郡主与郡公夫妇。
三人同席,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在弦上的丝,轻轻一碰,便要断了。
年关又近,眼看便要到除夕。
今年先帝新丧,南召尚在国丧之中,严禁一切红妆喜庆。
侯府上下不敢有半分逾矩,廊下檐角、厅堂屏风,尽数撤去朱红锦绣,只以苍青、墨青、石青为主色。
青绸垂帘,青瓷列案,青纹雕木,连廊下悬挂的灯也蒙了一层素青纱,映得满府清寂,不见半分暖意,只余一片沉沉冷色,像极了席上人心底翻涌的情绪。
宋楠秋本想着敬而远之,如果唐突下手她怕对南桥枝不利。
但人家既主动上门招惹,若是不去,倒显得心中有鬼。
这场宴席是上午的时候开始的,受邀的人都为朝中大臣,王公贵族。
宋楠秋在来顺安侯府的路上,恰巧撞见行色匆匆的程玉杳,那小姑娘一身掩人耳目的打扮,头上戴着帷帽遮住面容,怀中抱着东西,像是一个孩子。
她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吩咐人在一个小巷里清场,与她见了一面。
当时阳光正好,地上落满厚厚的雪,整个街道小巷跟裹了糖霜似的。
“你怀中抱着的…可是阿姐的孩子?”她开门见山的问,眼神直盯着女孩怀中的襁褓。
程玉杳头上围帽未摘,白色的帘子遮住了她面上紧张的神情:“禀淮阳郡主,这的确是娘娘的孩子,且刚生下不久。”
宋楠秋一听真的是南桥枝的孩子,便上前几步想要看看:“给我看看。”
程玉杳却抱着孩子侧过身后退一步,浑身戒备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头上帷帽压着看不清她的脸:“娘娘吩咐过了,这个孩子谁都不得窥其真容,他身世不凡,必须脱离这等囹圄之地。”
“若郡主当真站在娘娘那边,还请不要再过来,让民女将这孩子顺利的送出去。”
程玉杳的声音很冷,虽然还带着恭敬,但戒备之意明显。
宋楠秋也知道这个孩子在这会活不成,她讪笑着收回手,低下头想了想,挥手招来身边的亲卫:“你派些人跟着她,路上若有跟踪者,凡自己人外格杀勿论。”
亲卫应声抱拳,转身便去组织人了。
宋楠秋仍旧站在原地,双手有些局促的搭在一起,她眼神盯着那个素布襁褓,想到南桥枝那人最怕疼了,便有些着急的询问:“这孩子刚生不久,那我阿姐现在如何?身体可好需要什么补品?”
程玉杳轻轻一点头,神色淡淡的说道:“娘娘一切都好,那贼人从江南请的名医还在那,会护着娘娘出月子。”
接着,程玉杳抬头看着皇宫的方向,表情有些不解:“民女听说那人如今在城中做了侯爷,还请郡主多拖一些时间,让娘娘做好准备。”
宋楠秋终于少了些局促,交叠在一起的手放下,也看向皇宫那边:“这是自然,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动身吧。”
她转身让出一条路,程玉杳自然也不多说,她抱着孩子走向备了马车的小道。
宋楠秋回身望着她走远,渐暖的风吹过,不过她落了泪的面庞。
旁侧墙后的树枝干摇曳间,耳旁响起了推杯换盏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几个大臣恭维陈风颂的声音。
宋楠秋神色淡淡的瞥了坐在主位的人一眼,额前的珠帘轻晃,她淡淡的垂下眼,安静的吃着面前小几上的菜。
身旁,棣隐将一个盘子递到她桌上,那是被切好的羊排:“这道炙羊肉我给你切好了,少吃一点,我们待会就回家。”
宋楠秋本来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龟裂,她咬住下唇,尽量控制住快要汹涌的泪。
他这个时候献什么殷勤啊,没有看见自己正在强忍的情绪吗?
棣隐余光注意到她马上要哭的表情,又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柔声哄着:“想哭就哭吧,万事有我。”
宋楠秋低着头接过那方手帕,还顺道重重地打了他一下,小声哽咽的说:“你明明看出来我情绪不对,竟然还要惹我。”
棣隐被她这副样子逗笑,拿着自己的手帕擦泪,还要说自己,她还真是霸道。
但谁惹哭的就得谁哄,他宽厚的大手覆在她后背,安抚似的摸了摸,压低声音:“哎呀小祖宗,我错了好不好,是我没考虑清楚,你不要哭了。”
两人坐在第二排,前面的大臣说挡也不挡。
陈风颂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眼见着两人亲密,他表情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