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女人眉纤唇薄,温文端方,气韵生动,轮廓之间竟然还隐约有些熟悉,姜晦之只愣了一瞬便清醒过来,挣脱女人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警惕地质问。
“我名既望。”
被她挣开手,姜既望也不生气,只是摇头一笑,宽容耐心的模样。
她其实一直都蛮喜欢小孩子,只是不希望孩子打扰她与崔桃的平静生活,这才没有选择孕育子嗣而已。
“和你一样,我也姓姜。”
听到这个回答,加上她给自己那股莫名的亲近熟悉感,姜晦之立刻明白了些什么,仰头看她。
她那时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将改写她的命运,乃至影响她一生。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歧都。”
姜既望朝姜晦之伸出手。
她同辈的皇子皇女,已经战死大半,除过姜垂与姜停云之外,便只剩下她了。
她不想做人皇,但经过这一番动荡,帝位也不能空悬。
姜垂乖僻暴虐,不能担当君位,而幼妹姜停云聪颖有余,行事却太过自我,且又放荡不羁,连王都懒得当,自然更不愿意做什么人皇。
在平辈中拣选不出来合适的人选,姜既望便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侄儿侄女们身上,也即她兄弟姐妹的儿女,她母皇的孙儿们。
她遍访诸郡,外封的王侯之中,竟然只剩下了这个孩子还幸运地活着。
再一细问,小郡主还素有聪颖早慧之名,三岁即可通文达艺,更眸生异象,瞳色生下来便与常人不同,乃是一种淡淡的烟紫,其中还隐有碎星闪烁。
事不宜迟,姜既望立刻动身,骑丹朱鹤前往澄湖郡。
今日一见,小郡主果然不凡,在昏暗幽闭的暗室之中,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忍耐了数日,见到突然有人打破阵法,也不慌张,更不胆怯,反而勇敢地举刀欲刺,匕首被卸之后,还敢问询她的身份。
姜既望心中满意,看着自己失去亲长的年幼侄女,更多的是疼惜爱怜。
姜晦之看着姜既望,没有立刻拉住女人的手。
姜既望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她本就是稳重温和的人,对待小孩子,更是一向都很有耐心。
终于,小郡主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姜既望掌心,掷地有声,道:“我跟你走。”
姜既望笑一笑,牵着姜晦之往外面走。
踏着早已干涸的斑斑血迹,姜晦之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退到身后的王府废墟,以及正在从中寻找尸体的兵士们。
姜既望照顾她是小孩子,步速并不快,因此她能够将这些景象认真地看了再看,深深印刻进入自己的脑海。
姜晦之别过头,不再看周围的废墟。
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预感:
这一走,恐怕自己今生,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该叫你什么?”
她闷闷地问,像在交涉一般,尽力摆出沉稳镇定的大人姿态。
姜晦之其实隐约猜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她早已敏锐地注意到,姜既望腰间系着白色的丝绦,似是在为亲长服孝。
“叫我姑姑便可。”
姜既望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姑姑。
姜既望。
姜晦之在脑海中,努力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这不容易,但比这更不容易的是,将自己的名字,与“人皇”联系到一起。
“晦之,你会是大周新的人皇。”
去歧都的路上,姜既望这样对她说。
在登基大典上,白玉阶如同白龙脊背上的鳞片,高高地伸展到天边,仿佛永远也走不完,姜既望一身深红王服,牵着年幼的姜晦之,一步一步,沉静地将她送上最高点。
姜既望松开姜晦之,后退一步,正容肃色,深深下拜。
她要以自己的声名,增加姜晦之的威严。
冲主即位,本就不能使人信服,何况在旁还有一位功勋卓著的王候姑母,有许多人都以为,大周真正的主人是姜既望,姜晦之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臣,姜既望,拜见人皇陛下。”
伴随着渊止王的行礼,下方的臣子也如终于清醒过来一般,哗啦啦跪倒一地,众人的声音碰撞到回音壁上,再悠悠荡荡地反回来,显得空旷而又嘹亮,仿佛这里跪了无数人。
“拜见人皇陛下——”
几乎是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次,姜晦之便喜欢上了它。她享受人们的尊敬畏惧。
人们都说,姜既望是贤王,而姜晦之却是天生的帝王星,生来就要君临天下。
俯视着下方的人们,姜晦之抬起手,紫眸之中有日月沉浮,少年君主的威严已经初显,道:“众卿家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