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低头看着小极,看着它那副安详的、无忧无虑的睡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只鸟,是他最后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没有在复仇中迷失自我的底线。只要小极还在,他就不会变成怪物。他抬头看着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凤九在对他笑。他也笑了,笑得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从那天起,上官乃大再也没有离开过火焰山。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在这里种花,看日出,等小极长大。他在这里思念凤九,回忆过去,展望未来。他在这里活着,替凤九活着,替那些死在魔族手中的人活着,替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百姓活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花圃里的花开了,玫瑰、茉莉、栀子、桂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像一片彩色的地毯铺在望归峰顶。桃树也长高了,从断根处冒出的新枝长得很快,一年就长到了一人多高。凌霄说再过两年就能开花了,上官乃大说好,我等。小极也长大了,从一只鸟变成了一只大鸟,翅膀展开足有三十丈,遮天蔽日。但它还是会蹲在爹的肩膀上,用脑袋拱爹的脸,出轻轻的咕咕声。它不管变得多大,在爹面前,永远是那个撒娇的小极。
上官乃大站在望归峰顶,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那里曾经是魔族的领地,曾经是杀戮的战场,曾经是凤九死去的地方。如今,那里已经建起了一座新城,叫望归城。城中有学堂,有医馆,有商铺,有广场。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老人们在广场上晒太阳,女人们在商铺里买东西,男人们在田地里劳作。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凤九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她最喜欢看这种平静安宁美好的景象,她说这是活着的意义。上官乃大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活着的意义不是复仇,不是变强,不是成为英雄。活着的意义是活着本身——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看爱的人在身边笑。
他转身走到桃树前,桃树的新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翠绿欲滴。他伸手轻轻触摸那些叶子,指尖传来微弱的生命力。明年春天,桃花就会开了。粉白色的,很小,很淡,很好看。凤九最喜欢桃花,她说桃花像初恋,又甜又涩。他要在桃树下等她,等她在梦里来找他,带她去看桃花。
“凤九。”他轻声说,“桃花快开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桃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答。
上官乃大笑了。笑得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上官乃大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现自己变年轻的。那天他照例去花圃浇水,蹲下身的时候,垂在额前的头挡住了视线——不是白色的,不是深蓝色的,而是黑色的,浓墨一样的黑。他愣了一下,伸手拈起那缕头,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丝乌黑亮,像刚长出来的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柔软和光泽。他放下水壶,走到时光树下,从树干上取下那面巴掌大的铜镜。这是凤九生前用过的镜子,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人的轮廓。
镜中的脸让他手中的铜镜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一张十六岁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面容清秀中带着一丝英气。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皱纹,连那颗长在左颧骨上的小痣都消失不见了。不是四十岁,不是二十岁,而是十六岁。他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那个还没有离开清虚宗去游历天下的年纪,回到了师父还活着、师姐还活着、凌霄还是个跟屁虫的年纪,回到了凤九还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年纪。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身体变年轻当然是好事,谁不想年轻呢?但他不想忘记凤九,不想忘记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不想忘记她种的花、看的日出、说的每一句话。他怕自己变年轻了,记忆也会跟着变淡,像褪色的照片,像干涸的墨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小极从桃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它不认识这张脸,但它认识这双眼睛——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它熟悉的光芒,温柔的、坚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它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脸,出急促的咕咕声,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爹的镜子里”。上官乃大伸手摸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眯起眼睛,露出很享受的表情。因为它确认了,这是爹的手,爹的触感,爹的体温。不管脸变成什么样,手是不会变的。
“小极,是我。”他说。
小极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他的手,出更急促的咕咕声,像是在说“你怎么变年轻了,你怎么变回小孩子了”。它不懂什么叫返老还童,不懂什么叫元婴十六层第二重,不懂什么叫时间法则的深化。它只知道,爹变了,变回了它不认识的样子。但它的鼻子认识爹的气味,它的爪子认识爹的触感,它的心认识爹的温柔。不管爹变成什么样,它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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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从光门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到时光树下,看到师兄的脸,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饭菜洒了一地。他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师兄?你……你怎么……”
“突破了。”上官乃大从树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元婴十六层第二重。身体回到了十六岁。”
凌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青涩的、像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少年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叫“师兄”,但看着这张脸叫“师兄”,总觉得别扭。他想叫“师弟”,但师兄就是师兄,不管变成几岁,都是师兄。
“你还是叫我师兄吧。”上官乃大看出了他的窘迫,“叫什么都行,别叫爹。”
凌霄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师兄,抱得很紧。师兄的身体变小了,肩膀变窄了,手臂变细了,但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师兄的肩膀上传来。
“嗯。”
“你还会继续变年轻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元婴十六层第二重是返老还童,第三重是什么,没人知道。”
凌霄松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他在变老,师兄在变年轻。再过几年,他看起来会比师兄大十几岁,二十岁,甚至更多。到时候,别人会不会以为他是师兄的爹?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不管师兄变成几岁,都是师兄。他是师弟,永远是师弟。
小极从上官乃大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凌霄的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说“别担心,爹还是爹”。凌霄伸手摸它的头,小极眯起眼睛,出更轻的咕咕声。一人一鸟,站在时光树下,看着上官乃大。
上官乃大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他走到桃树前,桃树的新枝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快到他胸口了。新枝上长出了几片嫩叶,翠绿欲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埋着凤九的衣冠冢,没有尸体,没有骨灰,只有一件她穿过的白裙和一根她戴过的簪。墓碑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凌霄从鹰愁涧找来的,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凤九”。字是上官乃大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刻的时候手在抖,刻了很久,刻完才现刻反了。他没有改,因为反了就反了,凤九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字写得好不好看。
他蹲在墓前,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砂纸磨过皮肤。石头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他的手很暖,因为他的血在燃烧,他的心在燃烧,他的生命在燃烧。
“凤九。”他轻声说,“我又变年轻了。十六岁,跟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年轻。那时候我白苍苍,满脸皱纹,像个风烛残年的乞丐。你说你第一眼看到我,还以为我是个要饭的。我说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来找东西的。你说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我说有,就在你心里。”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桃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答。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小极从凌霄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出轻轻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咸涩。他伸手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上官乃大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陀螺城。
陀螺城在中原的最南端,靠近南疆的十万大山,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古城。城墙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光,像一颗巨大的陀螺嵌在山壁上,所以叫陀螺城。城中有上古时期留下的传送阵,据说能通往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要去陀螺城,不是去旅游,不是去散心,而是去找一样东西——凤九的转世。
元婴十六层第二重给了他一种新的能力。他能看到生命线了。不是时间线,不是命运线,而是生命线——每一个生灵从诞生到消亡的全过程。他能看到凤九的生命线。她的肉身死了,神魂消散了,但生命线还在。它像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从他的心中延伸出去,穿过大地,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云层,穿过天空,延伸到远方,延伸到世界的尽头,延伸到陀螺城的方向。
凤九的转世在陀螺城。
他不知道她转世成了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只鸟,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朵花。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因为生命线不会骗人,时间法则不会骗人,他的心不会骗人。他要去找她,找到她,带她回家。不管她变成了什么,不管她还记不记得他,不管她还爱不爱他。他都要找到她,因为他答应过她——要陪她看一辈子的桃花。她死了,看不了了。但她的转世能看,她的生命线能看,她的灵魂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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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凌霄。凌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上官乃大摇了摇头,“你留在火焰山,帮我照顾好小极,照顾好时光树,照顾好花圃和桃树。”
小极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出急促的咕咕声,像是在说“我不留下,我要跟你一起去”。它不知道陀螺城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爹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它知道,爹去哪,它就去哪。
上官乃大伸手摸它的头,看着它那双金色的、坚定的、像两颗星星一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想带小极去,因为陀螺城很远,路上可能有危险。但他也不想把它留下,因为它会等,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等是一种煎熬,他不想让它再受那种煎熬。
“好。”他说,“一起去。”
小极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他的手,出急促的、欣喜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手上,温热而咸涩。上官乃大抱住它,抱得很紧。小极缩在他怀里,出轻轻的咕咕声,像在说“爹,我好高兴”。凌霄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走过去,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师兄,早点回来。”
“会的。”
第二天清晨,上官乃大离开火焰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腰间插着诛天剑和消魂剑,怀里揣着凤九的玉佩,肩膀上蹲着小极。他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望归峰顶。时光树的金色叶子在晨风中摇曳,花圃里的花在阳光下绽放,桃树的新枝在风中轻轻点头。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那么美好。凤九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她最喜欢看这种平静安宁美好的景象,她说这是活着的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南方走去。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踩在山路上,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想在找到凤九之前,记住这个世界还有美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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