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客套的“太麻烦您了”。
转身进屋,打开那个从鲁省带来的旧皮箱,在最底下压着的那层,取出一件月白色斜襟盘扣的薄衫,搭一条靛蓝扎染半裙。
正是她自己染的料子,裙摆上晕染开的纹样像晨雾里的远山。
她对着镜子把头挽起来,别了一枚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润,脊背笔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半点从鲁省小城初来乍到的不安。
院子里,辰辰正蹲在地上研究他的纸飞机,抬头看见妈妈出来,愣了一下。
“妈妈,你今天真好看。”
林素素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贫嘴。”
秦老摇着扇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没说什么,眼里却透着满意。
“走吧。”
京都文化馆在东城,一座灰砖老楼,隐在槐树浓密的绿荫里。门前没有显赫的招牌,只门边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小牌,字迹被风雨洗得有些斑驳。
门口停着几辆二八大杠,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看报,抬头见秦老,熟络的打了个招呼。
“秦先生,又来串门?”
“带晚辈认认门。”
秦老笑着递了根烟,没多寒暄,径直往里走。
穿过光线有些暗的走廊,两边墙上挂着水粉画和书法条幅,隐约能从敞开的门缝里看见里面伏案工作的人影。
林素素安静的跟在秦老身后,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那些画作上掠过,没有东张西望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矜持的紧绷。
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不大的铭牌——“民间文艺研究室”。
秦老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
“请进”。
推开门,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短齐耳、穿灰蓝色列宁装的中年女性,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一副金边眼镜,正低头批改什么文件。
她抬头看见秦老,眉眼便弯起来,放下笔站起身。
“老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
秦老哈哈一笑,侧身让出身后的林素素。
“这位是我家老婆子跟你提过的,林素素同志。”
女干部的视线落在林素素身上。她见过太多来文化馆“跑路子”的人,有带着土特产送礼的,有托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情的,有进门就递烟套近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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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位年轻女子倒不同,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讲究但不张扬,裙摆那抹靛蓝沉静如水,没有怯意,也没有过分的殷勤,只是微微颔。
“您好,打扰了。秦伯母常提起您,说您为京都民间工艺的保护做了许多实事。
今天冒昧登门,是想请您看看我做的几样东西。”
女干部的目光在她裙摆的扎染纹样上停了一瞬。
那晕染的蓝白过渡,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机械印染,边缘有细微的、手工浸染独有的浸渍痕迹,深浅交错,像溪水流过青石,也像风拂过麦田。
“坐。”
女干部的声音温和了些,亲自给林素素倒了杯茶。
林素素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在茶几上轻轻展开。
第一块,深蓝底上晕开乳白纹样,是缠枝莲,但不是云省常见的细腻写实,线条更加简练,枝叶舒展,有几分北方剪纸的朴拙。
第二块,土黄色,是用核桃皮染的,纹样是变体福字,边缘故意做了毛边,像传了几代人的老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