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池舟更红了,像只煮熟的虾。
他说的是今早吗,他说的是昨晚!
这人明明都有力气和时间替他清理,没功夫洗掉自己身上那些已经被汗水晕湿到看不出图样的墨痕吗!?
黑乎乎的一片,到底哪里好看了!?
池舟越想越臊,手又挣脱不开,夏日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到处都热乎乎的,滋生出痒意,像有小虫子在爬。
谢鸣旌旁若无人,一边牵着他手一边笑着哄,叫旁人看去当真是一对爱侣。
转过一道拐角,紫宸宫的飞檐映入眼帘,池舟望见对面宫道上走来一群人。
他们这已经算是前呼后拥、场面浩大了,跟对面一比,竟宛如稚子行于闹市,撞见真正掌权之人。
池舟视线越过顶头那身穿杏黄衣袍的皇嗣,望向他身后那群或身披官服、或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心里一阵不爽。
他没想过今天进宫会碰见谢鸣江,但既然看到了,毕竟是太子殿下,怎么也不好无视。
他将手从谢鸣旌袖子里抽出来,恹恹地向前走了几步便立在一边,待谢鸣江行至他们身边时才躬身行礼:“殿下万安。”
谢鸣江视线是一个向下的角度,望着二人方才还牵握的手,表情似笑非笑,徒增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诡谲之感。
他向前一步,想要跟平常一样扶住池舟手臂,再说一些“见孤不用行礼”的场面话。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谢鸣旌就从侧边上前,挡在了二人之间,也行了个礼:“见过皇兄。”
太子殿下动作生生被截断,面色阴晴不定了一瞬,到底顾着体面,将伸到半空的手拍到了谢鸣旌臂膀上:“六弟何必多礼,你我同胞兄弟,便是寻常百姓家相见也不至如此生疏。”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补充:“可是怪哥哥那天没去洞房看你?小舟看你看得紧,不舍得我们去打扰你,六弟若是怪到我头上,可真是冤枉我了。”
话音刚落,池舟便听见谢鸣江身后传来几道窃窃私语夹着轻笑,溢散在人群和宫闱里,一时间竟找不出源头,再瞧国去就见一圈人俱低下头交头接耳,眼神不时偷偷瞄他们一眼。
池舟顿时火大,正欲发作,却听身前传来一道浅笑。
那笑意疏朗自然,如同裹挟着晨间每一缕光明正大的风,带着浩然君子气。
谢鸣旌弯眸笑开,语调疏懒矜然:“我知道。”
他顶着一众人失声讶然的表情,神态自若地开口:“我知道侯爷疼惜我,怎么会怪皇兄不来看我呢?皇兄这样说,误解了我不打紧,倒是冤枉了侯爷,传到父皇耳里,恐有人嚼舌根,说我们兄弟不睦,连累得宁平侯被夹在中间难做。”
他停了一瞬,视线逡巡过谢鸣江身后那一片人,笑意更深了:“只怕届时流言四起,有人说侯爷求娶皇子,根本就不心悦我,实是为了折辱皇家,这可怎么才好,皇兄你说呢?”
谢鸣江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几度变化,终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是孤失言,皇弟莫怪。”
“臣弟不敢。”谢鸣旌谦卑道。
谢鸣江并不看他,而是转向池舟,脸上冷意消散几分,却仍旧骇人:“小舟会怪我吗?”
池舟还在想谢鸣旌那几句话,闻言总算把注意力投过去,下意识跟着道:“臣不敢。”
谢啾啾在他身边笑意更深了。
谢鸣江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池舟缓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看向谢鸣旌,压低声音问:“你以前也这样?”
谢鸣旌又一次去牵他手:“哪样?”
池舟想了想:“伶牙俐齿,在他面前也敢顶嘴?”
至少在池舟看的原著里,谢鸣旌前期一直都挺隐忍,除了少数被逼急的几次,很少有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时候,何况方才谢鸣江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池舟看得清楚,那群官僚纨绔们走前还有几个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眸子里的惊诧藏也不藏,像是很纳闷六殿下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谢鸣旌笑了笑,侧眸望了他一眼,却不答话了。
日头底下没新鲜事,何况宫闱内哪有不透风的墙,池舟面见承平帝的时候,对方已然知晓自家两个儿子方才在宫道上的交锋,视线不由多打量了这个一向不受重视的儿子。
谢鸣旌跪得端正笔直,一如既往地恭顺,挑不出错处。
因着谢鸣旌的缘故,这次池舟是跟他一起跪的。
良久,承平帝开口:“起来吧。”
他说:“自家父子,何必在乎这些虚礼,看座。”
大太监福成立马引着人落座,池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惦记着昨晚想到的事,做出一副纠结哀叹的愁思来。
承平帝晾他们半天,批了几封奏折,才像是刚想起来殿里有这么两个人似的。
他一低头,望见池舟那副纠结的样子,愣了一瞬,笑了:“小舟有心事?”
池舟惊惶抬头,忙道:“回陛下,没有。”
算计写在了脸上,在场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承平帝就愿意纵着他,甚至放下朱笔,饶有兴趣地问:“不妨说来听听,朕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父兄去得早,朕几次都想将你接入宫中养在膝下,若非宁平侯府家业需得有人继承,更想将你收做义子。如今……也算完成了心愿,就当民间父子,你有什么心愿,直接说便是。”
池舟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老登。
他径直跪伏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谢鸣旌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紧紧捏着座椅扶手,视线死死盯着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