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迟疑两秒,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没人敢大小声,直到彻底走下殿前三重台基才有窃窃私语不断传出。
“我以前就听说,佳贵人不是惹恼陛下才进了冷宫,而是跟……”
“许大人说七杀压过紫薇,莫非是指……”
“六殿下还小的时候,陛下派他去守了一阵皇陵,莫非那时……”
“……”
离宫门越来越近,身周议论声愈发地多了起来,虽然音量还是低,但总体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不过一会,今日上朝的官员就都弄明白了。
说是六殿下谢鸣旌出生前,当时的钦天监就观测出星象异常,七杀现世,光芒大盛,压过帝星紫薇数倍,实乃不祥之兆。
好巧不巧,彼时正值佳贵人临盆,皇后染疾,谢鸣江高热不退的时候。凑在一起,不可谓不离奇。
这事算得上宫闱秘闻,且谢鸣旌出生后几年,皇宫内外也无人员伤亡的大事发生,才一直没有被提起。
直到佳贵人“触怒龙颜”,被打进冷宫,连带着六殿下一起在人前销声匿迹许多年。
如今想来,或许是承平帝自谢鸣旌出生前心里就埋了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深,直到厌烦情绪达到顶峰,又不愿承认他贵为人皇,却被星象左右,进而传出杀子丑闻,索性找个由头将二人一起打发了。
池舟身形被陆仲元遮了大半,宫道上的人没瞧见他,放开了胆子聊,等相继走出宫门去各自府衙前,一打眼望见池舟正噙着笑听他们说话,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陆仲元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是去吃早饭还是在这等?”
池舟斜睨向他:“拉我出来就为了听这些闲话?”
陆仲元笑了,清俊公子摇头道:“非也,只是想过中秋。”
池舟蹙眉:“不是还有几天吗?”
“嗯,也差不多了吧。”陆仲元不答反问。
池舟怔了一瞬,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望向陆仲元:“你在国子监挺屈才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陆仲元毫不谦虚接道,见池舟脚步不动,心道没辙,摆了摆手道:“得,你回去吧,瞧你这样也没心思跟我走。成亲多久了,怎么还这么黏。”
池舟白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回了,你早点回去,一家子狗等着你呢。”
陆仲元笑了笑没应声,迎着初生的太阳向宫城外行去。
——说是地龙,实则是火药密集堆放炸裂,又在声源处推到房屋混淆视听,叫人分不出来究竟是先有得响声,还是屋子倒了之后才产生的巨响。
火药来源、选址布置、事后空中气味隐藏、残余火药的清理……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皇城底下办了下来,一整个朝会都无人提出异议,便足以窥见谢鸣旌如今在锦都城里势力埋伏之深。
哪怕谢鸣江在其中起到了部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无法掩盖谢鸣旌至少掌握了一部分锦都守备军的事实。
更别提漠北历来就是池家将军们的战场。
承平帝此人,生性多疑,偏又极在乎声名。
就好比谢鸣江,皇帝当真多爱护信任这个儿子吗?实则不然,只不过因为他是中宫嫡出,品行又无甚过分出格值得诟病的地方。尽早立太子,反倒显得承平帝遵循宗法礼制,册立嫡子,以固国本,在迂腐文人口中赚足了名声。
时至今日,在京城和边疆都被谢鸣旌池舟扎根渗透的情况下,陆仲元实在想不出谢鸿昌还有什么抑制谢鸣旌日益壮大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也不该在今朝,而是在更久远的之前。
在六殿下出生时令他夭折,在池辰战死时给宁平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阖府上下悉数问斩。
唯有这样,谢鸿昌才不至于今日做这个随时会被人拉下马的皇帝。
因为谢鸣旌和池舟这两个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陆仲元站在宫墙前,后面是百年基业、威严不可侵犯的魏巍王城,前方是千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在、亿兆生灵遨游驰骋之天地。
陆仲元抬起头仰视日轮灼灼光耀,片刻后低头,眼角流出生理性泪来。
他擦了下眼睛,长舒一口气,踏步向前-
池舟赶到紫宸宫门外的时候,四周静得连房檐上飞过一只鸟都能听见振翅时羽毛轻碰的声响。
池舟心下一紧,步伐快了些许,殿门站着的宫人弯腰冲他行礼的幅度都轻得不像话,好像生怕惊醒里头那位。
他想往里进,外面人不敢放,却又不敢拦,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眸子里透出几分祈求和无奈:“侯爷……”
池舟不欲为难小太监,温声道:“福成公公在吗,劳烦请他和陛下通报一下,我来请安。”
用不着自己面对天颜,小太监松了口气,忙应了下来从侧门小跑进去,没一会福成便出来了,紧绷的神色在瞧见池舟时有一瞬微不可查地松懈:“哎呦,侯爷您可来了,陛下刚刚还问您出宫了没呢,快请进。”
池舟被他引着进了紫宸殿,明亮大气的宫殿此时一片狼藉,案几上奏折开的开、合的合,摆放得既凌乱又无章法,碎裂的瓷片满地都是,素日盛气凌人抬着脑袋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殿下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发丝凌乱,玉冠落地,额角已经有凝结的血痕。
至于那位和他们一起被拖进来的许大人,趴在地上腰腹往下半边身子都是血,站他身边都听不见多少呼吸声。
承平帝大概是气狠了,才不顾体面礼法,竟在紫宸宫里动了酷刑。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寻找谢鸣旌的身影,正对上对方投过来的视线,瞬间安了心。
满室狼藉中,唯有谢鸣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一小方天地,像棵不沾泥泞的青松。
池舟向承平帝行了礼,后者见到他来,背手站了一会才让他起来,暴怒的气息已经稳了下去,随手指了下地上跟一滩烂泥一样的前钦天监正:“妖言惑众,污蔑皇室,朕替你们做了主,已经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