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卧室的那一刻,鹿鸣川肩向下垮了一个度。
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彻底卸下自己身上所有的伪装。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暖黄被关在身后,卧室只剩一盏床头感应灯,昏弱得像将熄未熄的炭。
鹿鸣川把风衣随手抛在沙背,金属扣撞出脆响,回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归于死寂。
他扯开领口,指节还残留着方才与父亲对峙的僵冷,掌心的旧疤被捏得白,却感觉不到疼。
刚想倒杯水,敲门声先一步落下——三声,轻而克制,像怕惊扰谁。
“谁?”
声音出口,他才觉嗓子被寒风吹得哑。
“先生是我。”门外传来李婶温和的声音。
鹿鸣川揉了揉脸,又恢复进门前的状态与神色,“进来吧。”
门缝探进一只描着青花的托盘,热气在空气中颤了颤,随即被李婶稳稳托到茶几。
“少爷,夜里凉,喝点热粥垫垫胃。”
她背微微躬,声音低缓,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一丝飘浮的落寞。
鹿鸣川低头——
砂锅小盏,米粒开成花,汤色奶白,浮着几颗枸杞,橙得刺目。
是以前那人最爱的甜度。
他喉结动了动,没动勺,只抬眼打量李婶。
灯影下,妇人眼角的细纹像被岁月折过的纸,又深了一寸;唇角勉力弯着,眉心却坠着,藏不住的下垂。
“李婶,”他声音放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是不是又想起她了?”
“哎——”
李婶被这直问惊得指尖一颤,抹布在掌心攥成团,半晌才缓缓松开。
“人老了,就容易念旧。”
她垂眼,目光落在粥面蒸腾的雾上,仿佛那里藏着一张模糊的脸。
“这粥……我照以前的法子熬的,少了一味桂花蜜。”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自言自语,“去年最后一罐,是小姐亲手封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惊觉失言,慌忙补救:
“先生别多心,我就是……怕您忙坏了身子。”
鹿鸣川没接话,只伸手握住勺柄,金属导热,烫得他指腹微缩,却未松手。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意先漫上舌尖,随即是一缕寡淡的苦,像被谁偷偷抽走了灵魂。
“甜了。”
他低声道,目光仍落在盏沿,他想起之前她也用过这个盏。
李婶站在一旁,眼眶被热气蒸得红,却强撑着笑:
“我再拿去换换——”
“不必。”
鹿鸣川放下勺,声音哑得像被夜风吹裂,“就这样将就一下吧。”
他抬眼,看向妇人,眼底血丝纵横,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茫:
“李婶,您说……真的是我错怪她了吗?”
李婶指尖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拾,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声音从臂弯里闷闷传出:
“先生这种事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