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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3章第二纱落人归(第1页)

白三生在大理又耽搁了几日,回杭州已过了寒露。萧山机场落地的那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柯依柳在接机口等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些,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没挥手也没喊名字,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让他能第一时间在人堆里找到自己——他已经找到她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行李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不锈钢栏杆对视了几秒。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深秋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但真实存在。她从栏杆那边绕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画筒,画筒很轻,里面只装了几张在观音院描字时顺手画的写。他空出来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手很凉,和他的一样凉。两个手凉的人在航站楼的自动门前站了片刻,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柯依柳风衣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打了一辆车回市区。出租车在机场高上飞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车轮卷起的风带着翻几个跟头又落回地面。柯依柳把头靠在白三生肩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只是在这个短暂的、被封闭在车厢里的时间里把最近的事在心里默默串了一遍——他找到了杨兰因的塔基和晒经石,赵若兰把《半灯录》和那只装着山茶花籽的布袋交给了她,温如的骨灰已经分别安在了莫高窟、灵隐寺和柳树下,白三生祖父的遗物里最后一块木牌也已经在终南山刻了新的归宿。她说师父的事都办完了。白三生嗯了一声。她又说,杨兰因的事也办完了。

白三生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但眼晴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沉淀,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最后一点悬浮的碎末终于沉到了杯底。他说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她问什么事。他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出租车在河坊街口停下。天色向晚,街上的游客不多,石板路被秋雨润过,泛着湿润的暗光。白三生牵着柯依柳的手穿过半条河坊街,拐进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很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茶”字。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茶室,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未装裱的水墨山水,落款是“白砚行”——白三生的本名。

茶室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用茶针撬一块普洱。他的背很直,银白的头剃得极短,贴着头皮,露出后颈上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的位置和白三生后颈上那颗一模一样。白三生走到老人身后,轻声叫了一声——“爸。”

白砚行转过身来。他比白三生记忆中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他走的时候多了好几倍,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年轻时那种笨拙而温和的神情还在,但被岁月压得很薄,只剩下嘴角微微上扬时还残留着一丝当年的影子。他看着白三生,没有激动,没有流泪,只是很慢很慢地把茶针放在茶盘边上,站起来伸出双手,握住了儿子的肩膀。握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水烧开了自动跳闸,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渐渐平息下去,他才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

白三生点了点头。白砚行又看向柯依柳。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白砚行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左手腕上那只玉镯,然后松开白三生的肩膀,退后一步,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慢慢往上拉。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很慢:“这个镯子,是你奶奶的。”

白三生怔了一下。白砚行说的“奶奶”不是白三生的祖母——白三生的祖母在他出生前就过世了——而是白砚行的奶奶,也就是白三生的曾祖母。白砚行年轻时在工艺美术厂当画工,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来不讲家族的事,只在他结婚那年给了他一方老墨——就是那方刻着“壶”字的墨——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要收好。他收了,但不知道“壶”字的意义,直到后来出了家,在法门寺看到那件袈裟上的血字,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方墨不是一件普通的遗物。但他始终不知道玉镯的存在。他只知道他母亲——也就是白三生的奶奶——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只青白色的玉镯,去世的时候镯子被取下来,按照她的遗嘱交给了白三生的祖父。镯子内侧刻了一个“依”字,他小时候看过,但没人告诉他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白砚行把茶壶重新加满水,按下开关,水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他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马口铁。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旧信和几张黑白照片。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柯依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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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常见的素色旗袍,站在一棵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柳条,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青白色,镯身在黑白照片里泛着极淡的珠光,镯子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侧光照得隐隐亮,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刻的是一个“依”字。柯依柳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柳氏女依,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

她的手指在“柳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距离至正十年整整五百八十七年。照片上的这个女人不是元代的柳依。她是另一个柳依。是白三生的曾祖母,是白砚行的奶奶,是那个在至正十年嫁给无名的女人的转世。她没有等到无名回来,但她在民国二十六年春天戴着那只玉镯站在柳树下拍了一张照片,镯子上刻的还是那个“依”字,柳枝还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她又一次被父亲取名为柳依。

白砚行又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他父亲——白三生的祖父——在圆寂前一年写给白砚行的。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但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和时间抢最后一点力气。信里这样写道:“砚行吾儿:汝母柳氏,名依,龙泉人。其父柳问樵者,不知何许人也,唯知世代为窑工,传一青瓷小盏,盏底书‘半’字。汝母生前嘱余,玉镯一只,刻‘依’字,传于后世。此镯乃柳家先祖所传,与一墨、一盏、一画、一扇同为信物。余今将镯交予汝妻,待砚行长大,以此镯为凭,寻一画。画名《青花瓷片图》,元至正十年柳问所绘,图中有一僧人背影,即汝母前世之夫也。汝母云:吾等此人等了一辈子,未等到。来生当有人替吾等。此镯代代相传,终有一世,会戴在该戴的人手上。”

柯依柳把这封信读完之后轻轻地放在茶桌上。原来白三生的曾祖母柳依就是柳问的后人——那个木盒子、那幅《青花瓷片图》、那只玉镯,在沈家保管了数百年之后交到了白家手里,而白家的祖母本身也是柳家血脉的延续。她不姓沈,她姓柳。她嫁到了白家,把镯子和“依”字一起带进了白家的门。白三生出生时祖母已经过世多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一段。今天他的父亲把这张照片和这封信放在他面前,等于把半壶纱最后一段被时间模糊的血脉线重新接通了。

白三生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那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目之间和柯依柳有几分像——不是五官的像,是某种更微妙的神韵。她站在柳树下折柳的姿势,和沈家祖传那把旧扇子上柳依折柳的姿势分毫不差,也和柯依柳在运河边路灯下替白三生演过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三代人,同一个月亮。

白砚行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陈年生普,汤色已经转成了深琥珀色,入口微苦,但苦过之后有一层极绵长的回甘,从舌根一直甜到喉咙深处。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杯壁取暖,低着头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些。你祖父出家,我把那方墨当作遗物收着,不知道它和‘壶’字、‘半’字有什么关联。后来工厂倒了,我一个人在广东打工,把你放在大理。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欠一屁股债,回不了家,见不到儿子。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奶奶。她站在一棵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枝柳条,冲我招手。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只是笑,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把你放在大理,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养你。是因为那里是你该去的地方。那方墨上刻的不是‘壶’,是回家的路。”

他把杯子放在茶盘边上,抬起眼睛看着白三生,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你祖父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佛珠上那颗月眼正过来。我也等了三十年,没有等到你原谅我。但我今天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来的——我只是想把这两样东西当面交给你。一样是你奶奶的照片,一样是你祖父的信。这两样东西在我手里压了很多年,现在该给你了。”

白三生接过照片和信。他把信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照片夹在信纸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用额头抵着父亲的肩膀。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那么抵着,像小时候在观音殿门槛上打瞌睡,被祖父抱回屋里放在床上之前,父亲偶尔回来一次,他困得睁不开眼,但知道那个肩膀的味道——松烟墨、纸灰和广东潮湿的出租屋里的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砚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手很粗糙,指尖的茧被工厂的机床磨得很厚,但落下来的力度很轻。他拍了两下收回手,说你比你爹强。你找到了画,也找到了人。白三生直起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张曾祖母的照片递给柯依柳。柯依柳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柳氏女依,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她抬头看着白三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奶奶,也是柳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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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点了点头。曾祖母柳依是无名和柳依在民国二十六年的转世。那一年春天她站在柳树下折了一枝柳条,让丈夫给自己拍了这张照片。她大概不知道为什么要折那枝柳条,只是觉得折了就安心。就像柯依柳第一次在运河边路灯下折柳时一样,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而此刻这个循环轮回到了他们身上——柯依柳是柳依的这一世,白三生是无名的这一世,他们在杭州运河边相遇,在龙泉柳树下确认,在灵隐寺药师殿嵌回白毫,在终南山晒经石拓下碑文,在周城接过山茶花种籽。现在又多了新的印记:他的曾祖母转世为柳依,她的祖父转生为柯问樵。两家人从至正十年起就缠在一起,分开过,又合拢过,再分开,再合拢,像两棵隔岸生长的柳树,根系在河床底下悄悄连成一体。

白砚行看着他们俩。那张照片和那封信被并排放在茶桌上,窗外河坊街的夜灯透过木头窗格的缝隙漏进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纸面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艺美术厂画过的一批出口瓷盘,盘底都印着一个极小的“半”字厂标。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工厂的商标,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厂标——那是他父亲刻给他母亲的信物,是他奶奶柳依的胎记,是他儿子走了上千里路才找回来的一个字。

柯依柳站起来,端着茶壶给白砚行续了一杯茶。白砚行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说三生,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在龙泉窑上画了一辈子青花,后来嫁到白家,因为战乱和饥荒辗转到昆明,最后在大理苍山脚下生下你父亲。她临终前把这只镯子褪下来交给你祖父,说了一句——“半壶之后,纱落人归。”这句话她只在信里写过一次,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祖父把它刻在佛珠旁边那方老墨的锦盒内衬上。现在我把这句话传给你。

白三生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半壶之后——柳问出家为僧,法号半壶,他烧的青花瓷片、他写的信、他画的扇子,把柳依和无名永远地连在了一起。纱落人归——终南山半灯在雪夜里捻碎最后一颗山茶花籽,把那方手帕重新锁进经卷的羊皮包裹里;龙泉柳依在窗前放下那支被她握了四十年的秃笔,把观音的脸交给了温如;大理杨兰因在蒲团上闭眼之前对徒弟说,蓝靛布上的字还没有绣完,来生再补。纱落人归。她们都把纱放下了。人归了。

柯依柳把自己腕上的镯子轻轻转动了一下。玉镯上的“依”字在茶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她说,白叔叔,这句话不是柳家的,也不是白家的。这句话是她们留给这个镯子的。柳依把它从手腕上褪下来戴在无名腕上的那一刻,就是把自己的名字系在了他的脉搏上。杨兰因把手帕塞进无名手里、把黑白编成辫子嵌进锁边的那一刻,就是把自己的来生缝进了他的骨头里。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那幅观音像时还是满头青丝,她把手放在画框上对画里未完成的面孔说“我等你”,这一等就是大半辈子。

白砚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重新盖好,推到白三生面前,说这些东西都给你了。祖父的信、奶奶的照片、你妈留下的那几颗老窑底的青花瓷片。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的话:“你替我把盒子带回大窑村。埋在那棵柳树下面。”

白三生接过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很轻,但压在大腿上的分量却很重,重得他必须用两只手才能托稳。

茶室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探头进来问是不是有人点了素饺。柯依柳接过打包盒放在茶桌上打开,是白砚行提前点好的——两份荠菜素饺,一碟老醋,一碟辣椒油。他把筷子掰开递给柯依柳,又把另一双递给白三生,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看两个人吃。茶汤渐渐凉下去,窗外河坊街的行人也渐渐稀疏,最后只剩石板路面上映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临走的时候白砚行把白三生叫到跟前,从手腕上褪下来一根旧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已经锈得绿了,摇起来声音很闷。他说这是你奶奶系在你爹手腕上的,你爹从小戴到大,后来他跑广东的时候交给我,说等你找到该找的人,就把铃铛给她系上。白三生把铃铛接过来,铜铃在他掌心里出极轻微极沙哑的一声响,像在回应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

他回到柯依柳身边,把红绳系在她右手腕上。和玉镯在同一侧,铃铛在镯子上方,镯子在铃铛下边。红绳很短,铜铃刚好卡在腕骨最突出的位置,稍微一动就轻轻响。她晃了晃手腕,铃声沙沙的。他低头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铃铛在他的视线里微微颤动。他说,曾祖母的柳枝,这辈子的铃铛。

柯依柳低头拨了一下那颗铜铃,铃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慢慢散开,散进窗外河坊街的夜色里。她抬头看着白三生,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那水光底下是笑意。不是那种汹涌的、排山倒海的欢喜——是那种笃定的、尘埃落定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笑意。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铃铛,说:“走吧。回家了。”

两个人从茶室出来,白砚行坚持不肯让他们陪着回旅馆,只让白三生搀着他走到巷口,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回住处。上车前他又拍了一下白三生的后背,说下次回来把画带来给他看看。白三生说好,你下次来杭州我带你去灵隐寺看壁画。车门关上之后,柯依柳把手放进白三生的棉袍口袋里,摸到那几十颗干透了的山茶花籽。她问他这个袋子你打算种在哪里。他说一半种在观音院梅树旁边,一半种在龙泉柳树下面。

河坊街的夜很静,深秋的风带着一点桂花的残香和运河的水腥气。白三生把棉袍口袋里的山茶花籽袋掏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说赵若兰讲杨兰因生前最后一件没绣完的蓝靛布上绣着一个“既”字,针上还穿着一根白棉线,那个“至”字她绣不动了。他把蓝靛布交给了赵若兰,赵若兰说她现在手也抖,绣不了太细的活了——但她可以替杨兰因守着这方蓝靛布,等柯依柳明年去周城,跟她学打籽绣,把那个“至”字补上。

柯依柳把手腕上的铃铛晃了晃,铜铃沙哑地响了一下。她说好。等我学好了打籽绣,我们在观音院梅树旁边种山茶花的时候,把绣了“既至”的蓝靛布供在杨兰因的牌位前。白三生说她会看到的。山茶花开了她就看到了。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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