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成想刚挪步,“砰砰”两声闷响接连响起——居右两人一个撞在门框上,一个磕在墙板上,鼻子和额头结结实实受了力。更狼狈的是居左那人,脚下没稳住,直接摔进门槛内,“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撞墙的两人疼得一个捂住鼻子,一个捂住额头,龇牙咧嘴正要往里走,又被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同伴绊了个正着。三人瞬间滚作一团,齐刷刷摔在客栈门口,引得路过的客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换作平日,见此滑稽模样,裴婉君少不得要掩唇轻笑几声。可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旁枝末节的趣致?只将一抹浅淡笑意凝在唇边,目光紧紧落在那三位拾级而下、正朝这边走来的女子身上。
只见为那位约莫十七八岁,一袭淡青衣裙,清丽绝俗,宛如月下初绽的白莲。裴婉君心中不由一动,暗叹世间竟有如此姿容,想来这便是清韵代了。
她左手边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衣着朴素,眉眼伶俐,应是贴身侍女。而右手边那位却大不相同——身着桃色裙裾,约二十出头,云鬓轻绾,步履间既有沉稳气度,又带着难掩的急切。裴婉君正暗自思忖哪位是蓉姐儿,青鸟已在一旁温声道:“我们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
那桃衣女子应声上前,双手轻轻托住青鸟手臂,眸中忧色真切:“快让我瞧瞧,可伤着哪里没有?”
“无事,姑姑放心。”青鸟含笑任她打量。
原来她便是蓉姐儿。裴婉君见她容颜年轻,转念想起幽界族人寿数绵长,便也释然。只见蓉姐儿仔细为青鸟拍去衣上尘土,连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言辞间满是长辈的疼惜。
而此刻,裴婉君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清韵代正静静望着她。那双美眸澄澈如秋水,不见喜怒,却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裴婉君虽自知容貌不及对方绝色,却也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她不觉微微挺直背脊,下颌轻抬,迎向那道目光。
裴婉君昨晚听说青鸟身边有位清韵代娘子,虽也知晓那位娘子一路对青鸟多有照料,可不知怎的,心里总像窝着一团莫名的火气,堵得慌。今早刚起身,她便让香菱寻来自己现下最好的衣裳换上,又把手边压箱底的饰都一一戴妥,还对着铜镜略施了层薄粉、描了眉黛,仔仔细细打扮了一番。
临到客栈门口要下车时,裴婉君还特意在车里对着小铜镜照了照,见鬓角碎有些乱,又抬手理了理,唇上胭脂淡了些,便掏出胭脂盒轻轻补了一层,确认妆容妥帖了,这才提着裙摆下了车。
暮风拂过客栈前的灯笼,光影在两位女子之间流转。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市井喧嚣隐隐传来,而这一方天地间,竟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此时,石胜、樊铁生、张问已将马匹拴妥,和王仙君一同往客栈门口走去。可走到马车旁,石胜三人却齐齐站定,脚步不再往前,只远远望着。王仙君浑然不觉其中门道,还兴冲冲地要往前凑,却被樊铁生一把拽了回来。樊铁生朝他递去个眼神,下巴轻点前方,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别凑热闹”的警告,王仙君这才后知后觉闭了嘴,乖乖停在原地。
另一边的蓉姐儿,早留意到立在客栈门口的裴婉君。她挑了挑眉,却没先开口搭话——她看得明白,这是两位娘子间的暗较劲,自己终究是外人,贸然插手反倒不妥,倒不如先静观其变。
青鸟对场间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只笑着引着身边几人,给裴婉君一一介绍。
他先转向身侧穿桃色衣裙的女子,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近,对裴婉君道:“婉君,这位是蓉姑姑,是母亲生前的旧人,对我一直照拂有加。”
裴婉君闻言,立刻敛衽躬身,姿态恭谨又得体:“裴婉君见过蓉姑姑。这一路常听青鸟提起您,今日得见,才知姑姑这般风姿雅致。”
话里既藏着敬意,也暗合了青鸟对蓉姐儿的看重,听得人心里熨帖。
蓉姐儿忙伸手虚扶,目光落在裴婉君脸上细细打量,眼尾带着几分深意,唇角却漾开温和的笑:“好孩子,快别多礼。跟青鸟走这一路,定是受了不少苦。”
介绍完蓉姐儿,青鸟又引向一旁清丽绝俗的少女,语气轻快:“这位是清韵代。”
他话音刚落,原本正望着裴婉君的清韵代便先开了口,声音清甜:“青鸟,这就是婉君妹妹吧?”
说着向前一步,眼底带着不掺半分杂质的清澈,对着裴婉君盈盈一礼,随即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婉君妹妹,我常听青鸟说起你,今日终于见着了,心里真高兴。”
她自小在深庭长大,后来又与雪音相伴,两人一直以“姐妹”相称,此刻只觉亲近,全没多想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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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婉君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一旁的香菱早已蹙紧眉头,脸色沉了沉——这东瀛女子怎敢这般没规矩,以“妹妹”相称,倒像是主母般随意?
她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清韵代娘子客气了。我家娘子在家中行二,上头只有一位兄长,并无姐妹。娘子若不嫌弃,唤一声‘裴娘子’便好。”
“香菱!”裴婉君突然轻喝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警示。
香菱身子一僵,忙垂闭口,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这称呼本就不合礼数,偏偏娘子还拦着,听得她心里又急又气。
裴婉君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多言,随即转头对清韵代浅浅一笑,语气平和:“香菱性子直,说话没遮拦,娘子莫要见怪。”
清韵代却还带着几分困惑,她实在不解——她与雪音阿姐素来这般称呼,亲昵又自然,怎么到了这里反倒不妥?她眨了眨眼,语气坦诚:“我瞧着裴娘子便觉得亲近,想着唤‘妹妹’能少些生分,既然不妥,那我往后便唤你‘裴娘子’便是。”
一旁的樊铁生将这幕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清韵代瞧着是副温柔纯良的模样,怎知对着同样心系青鸟的裴婉君,一句“妹妹”喊得这般有门道?明着是亲近,实则暗里占了辈分的先头,这绵里藏针的功夫,竟半点不含糊。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忍不住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清韵代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站在他身旁的石胜却皱着眉暗自思忖。先前在途中闲聊,曾打趣问过清韵代,若将来有别的女子倾慕青鸟,她会如何处置。那时清韵代眉眼弯弯,语气坦荡:“感情之事本要看缘分,若他们真有缘分,我又何必阻拦?”
此刻再看场中情形,清韵代眼底的亲近与困惑都真切得很,那句“妹妹”喊得自然,被指正后又坦荡改口,分明还是往日里那副不谙世故的单纯模样。反倒是裴婉君唇边一闪而过的淡笑,还有那婢女香菱明显带着戒备的神色,倒像是将这份纯粹的亲近,多品出了几分别的意味。他轻轻摇了摇头,只觉这场面的微妙,多半是人心揣度出来的。
裴婉君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抬手理了理袖间暗纹,语气柔婉却字字清晰:“清韵代娘子客气了。”
她目光落在清韵代脸上,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说起来,这一路我常听青鸟提起,娘子对他照料得细致周全,连饮食起居都要亲自过问。婉君身在异地,未能随侍左右,反倒劳烦娘子费心,这份情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话音顿了顿,她微微倾身,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青鸟自小在中原长大,饮食习性都有讲究,怕是要劳烦娘子多费些心思迁就。这往后有我在侧照料,定不会再累着娘子——毕竟,客随主便,总不能让娘子一直替我尽这份心才是。”
这番话听着全是感激,实则句句点着“主客之别”:先点出清韵代“越俎代庖”的照料,再以“主家”身份暗示往后轮不到她插手,最后一句“客随主便”更是绵里藏针,既捧了对方“客人”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
清韵代没听出裴婉君话里的机锋,只当是对方真心体恤自己,眼底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连握着裴婉君的手都紧了紧,语气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裴娘子不必这般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呀。”
她微微歪头,说起家乡时眼中闪着光,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坦诚:“我们东瀛处处都学大唐的样子,饮食也是甚为相似,连起居的规矩都差不多,一路过来早就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