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拐进一条静谧的巷弄。强子勒住马,侧身对青鸟道:“青鸟郎君,我方才问过衙门捕手,李司马一家便借住在此巷子里,错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现出一处宅院。众人随强子的目光望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李府”匾额,字体遒劲,透着几分雅致。那匾额漆色鲜亮,木纹间还带着几分新漆的光泽,边角毫无磨损,显然是刚挂上没多久的。
马车稳稳停在李府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刚歇,路过的行人便忍不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这阵仗不小的车马队伍上,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好奇这是哪家贵客来访。
青鸟等人纷纷翻身下马,抬眼打量这座宅邸——与长安李义山姐夫那座庭院深深的府邸相比,此处确实小巧了许多,院墙虽依旧高耸,大门却小了些,但胜在布局规整,门前打理得干干净净,连石阶的缝隙里都不见杂草,墙角点缀的几盆兰草生机勃勃,透着股精致的生活气息。
强子走上石阶来到大门前,抬手轻叩大门上的铜环,“咚、咚、咚”三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大门从里侧拉开一条细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探出头来,正是素娥娘子身边的晴儿。青鸟一眼便认出她,还没等强子开口说明来意,他已温和开口:“晴儿,是我,青鸟。我来探望素娥阿姐,阿姐今日可在家中?”
晴儿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青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激动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青、青鸟郎君?您……您回来了!在、在在!娘子她在家呢!”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踩着碎步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扬着嗓子朝内喊:“娘子!娘子!青……青鸟郎君回来啦!青鸟郎君来看您了!”声音里的雀跃与急切,连院外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蓉姐儿、清韵代与裴婉君等人先后从马车上走下,裙摆轻拂过车辕,缓步走到大门前,默契地站在青鸟身后,目光温和地望向院内,静候片刻。
此时,樊铁生已从其中一辆马车里拎出备好的礼盒——几盒精致的糕点与一坛好酒,用红布仔细裹着,稳稳站在众人身后。
强子转身面向青鸟,腰身微躬行了一礼,不多言语,只以眼神示意“诸事妥当”。青鸟颔以示谢意,强子便默默退回马车旁。他快步走到石胜与王仙君身旁,三人默契地分工,各自牵过马匹往门前的拴马桩走去——强子手疾眼快地将马缰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又俯身拽了拽缰绳试了试松紧;石胜与王仙君也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马匹拴稳,还顺手拍了拍马颈,安抚着刚停下脚步的坐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常年赶路的熟稔与稳妥。
不过片刻。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两名婢女快步上前,将朱漆大门向两侧稳稳推开,动作间满是匆忙。
门后脚步声还未歇,杨素娥带着哭腔的呼喊已先传了出来:“青鸟!青鸟!”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从门内快步冲了出来,正是杨素娥。她跑得太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猛地一个踉跄。青鸟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杨素娥紧紧托着青鸟的手臂,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见他身形挺拔、气色尚好,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声音也带着哽咽:“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和你姐夫天天惦记着,生怕你出什么事……”
青鸟眼中也泛起红意,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稳地回应:“素娥阿姐莫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他郑重拱手深深作揖,“让阿姐这般牵挂担忧,青鸟实在过意不去。如今我安然回来,阿姐也能宽心了。”
杨素娥连忙伸手扶起他,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自家人,哪用得着这些虚礼。”身旁的晴儿见她泪流不止,赶紧递上一方干净手帕,杨素娥接过,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眼眶却依旧泛红。
这时,裴婉君上前一步,轻声唤道:“素娥阿姐,婉君也平安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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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娥猛地转头,看清是裴婉君时,原本就未平复的情绪瞬间又涌了上来——当初裴婉君随她们一同前往益州,却在中途意外失踪,她和李义山夫妻俩日夜悬心,四处托人打听都杳无音讯,不知熬过了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此刻见裴婉君好好站在眼前,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裴婉君抱住,声音哽咽:“婉君!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和你姐夫为你担了多少心,生怕你……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裴婉君靠在她肩头,心中也满是暖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让阿姐担心了,是婉君不好。不过我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相助,如今总算平安过来了,您也别再牵挂了。”
杨素娥松开她,又上下打量了裴婉君好几遍,见她气色尚可,只是清瘦了些,才彻底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不住点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裴婉君将身旁的珠儿轻轻带至身前,向杨素娥引荐道:“阿姐,这是珠儿。此前多亏她一家庇护,我方能安然无恙,今日才有幸再与阿姐重逢。”说罢,她又低头对珠儿温言道:“珠儿,来见过素娥阿姐。”
珠儿抬头望向杨素娥,见对方面容慈和,目光温柔,原先的拘谨便消散了几分,乖巧地唤了一声:“素娥阿姐。”
“乖,真乖。”杨素娥听得裴婉君的介绍,心中已然明了,婉君此番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见她将这女娃带在身边,想必珠儿一家已遭变故,否则断不会如此。思及此处,她心中对珠儿不禁生出万般怜惜。
青鸟见杨素娥与裴婉君的情绪渐渐平复,便侧身让开半步,顺势引着杨素娥的目光看向身后——蓉姐儿、清韵代等人正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温和。
此时的清韵代,早被方才重逢的真切情绪感染,眼眶微微泛红,望着杨素娥的眼神里满是理解。
杨素娥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满心都是青鸟与裴婉君,竟全然没留意到其他人,顿时面露歉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众人颔:“方才实在失礼,让诸位见笑了。”
青鸟笑着上前,先引着蓉姐儿走到杨素娥面前,介绍道:“素娥阿姐,这位是蓉姐儿,是我母亲生前的侍女,这些日子一直照料我身旁。”
蓉姐儿上前一步,温和行礼:“见过素娥娘子,久闻娘子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素娥连忙回礼,语气热络:“蓉姐儿客气了,多亏你这些日子照看着青鸟,我该多谢你才是。”两人简单寒暄两句,满是投契。
青鸟旋即侧身引过清韵代,语气熟稔又郑重:“阿姐,这位是清韵代娘子,自日本国而来,此番一路与我们同行。”
清韵代闻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一袭橙色高腰襦裙轻垂于地,姿态温婉得体。她眼底含着柔和的笑意,声音清浅却恳切:“清韵代见过素娥阿姐。我常听青鸟提起您,说您素来照拂于他,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杨素娥听她口音中带着几分异域的清越,与中原语调确有不同,心中已多了几分留意。待瞥见清韵代望向青鸟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暖意,再瞧两人间无需言说的默契神色,心中瞬间明了,脸上当即漾开欣慰的笑,语气亲和:“娘子这般温婉雅致,能与青鸟同行,原是缘分使然。”
青鸟先引过随清韵代而来的弥武丸三人,逐一提点姓名,待三人向杨素娥见礼后,又将樊铁生、石胜、张问等人带到近前,语气郑重:“阿姐,这几位是樊铁生、石胜和张问。此番路途遥远,多亏三位阿兄一路照拂,诸事周全。”
说罢,他转头唤过王仙君,补充道:“阿姐,这是王仙君,是我的弟子。”
杨素娥闻言,面带温和笑意,对着众人一一颔回礼。她身姿端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得体,目光扫过每一位来客时,都带着真切的谦和与礼遇。
樊铁生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早已备好的礼盒递到身前,脸上堆着爽朗的笑,声音洪亮:“这是青鸟郎君特意为娘子备的薄礼,还请娘子笑纳。”
杨素娥闻言,连忙侧身推辞,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亲近:“青鸟,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破费?快让几位阿兄收回去。”
青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温软的笑,轻声道:“阿姐这话说的,自离开长安,我许久没见着您了,这点薄礼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哪谈得上破费。这份心意您若不收,反倒显得生分了,您就收下吧。”
杨素娥被他这番话说得无奈又心软,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嗔道:“就你会说!阿姐何尝不是盼着能天天见着你。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心的份上,阿姐收下便是。”
一旁的晴儿反应最快,连忙快步上前要接礼盒,可定睛一看,樊铁生身后的石胜、张问几人也各自捧着大小不一的礼盒,堆得都快高过三人的下巴。她慌忙伸出双手去揽,怀里瞬间抱了个五六个礼盒,锦缎包裹的礼盒硌得臂弯沉,可剩下的礼盒还稳稳摞在那里,根本抱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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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侍立的两名婢女见状,也连忙上前搭手——一人伸手扶住晴儿怀里摇摇欲坠的礼盒,一人快步去接石胜手中的物件。三人分工协作,才算将所有礼盒都揽在怀中,怀里堆得满满当当,连视线都被挡去了大半,只能微微侧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模样既稳妥又带着几分忙乱的憨态。
杨素娥连忙笑道:“快,外头风大,别站着了,咱们进屋说话。”说罢,她侧身引路,带着青鸟一行人穿过门庭,往院内走去。
此刻,老李缓步走到石胜身边,低声道:“老石,我和强子留在外面看着车马就行,你们进去便是。”
石胜闻言点头,语气诚恳:“那就辛苦你和强子了。”
“小事一桩,不辛苦。”老李笑着摆手,强子也在一旁颔,目光落在车马与四周,做好了值守的准备。
另一边。杨素娥引着青鸟一行人穿过栽着几株芭蕉的前院,刚踏入中堂,青鸟便觉堂内气氛异样——中堂内端坐着一位中年女子,身着一袭松绿齐胸襦裙,料子是上等的软罗,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手中捏着柄绘着兰草的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扇着。
她刚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抬眼望见杨素娥领着一群人进来,忙搁下茶盏起身,裙摆扫过凳脚时还带起一阵轻响,上前两步正要开口,却被杨素娥沉声道断:“赁屋之事改日再议,今日我家有客到访,不便商谈,还请卢娘子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