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称作卢娘子的女子脚步一顿,目光掠过青鸟一行人——见石胜、樊铁生等人衣饰劲挺,又瞧青鸟气度不凡,随行的几位娘子更是一个比一个绝色,眼底当即浮起几分不屑,团扇往掌心一拍,声音尖细了些:“杨娘子这话就见外了,这些贵客一看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偏在僦钱上这般计较,传出去倒失了身份。”
青鸟闻言心中了然:原是做赁屋生意的牙人。素娥阿姐夫妇初到益州,租赁房屋本是常事,可看这卢娘子的口气,分明是僦钱上起了争执。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堂内陈设:案上摆着半旧的青瓷瓶,墙上新挂着两幅义山姐夫亲绘的山水图——显然早已入住多日,怎会突然起了僦钱纠纷?
他上前一步,对着卢娘子拱手为礼,声音沉稳:“在下青鸟,是素娥阿姐的弟弟。不知我阿姐与娘子在房屋租赁上,究竟有何过节?”
卢娘子上下打量青鸟一番,见他眉目俊朗,身着玄色直裾腰束玉带,气度远非寻常人家子弟,虽与杨素娥样貌不甚相像,却也不敢怠慢。她收起几分尖刻,扬声道:“郎君来得正好!我今日是来收后续僦钱的,可你家阿姐却推三阻四不肯给——这赁屋付僦钱天经地义,郎君倒是给评评这个理!”
杨素娥胸口剧烈起伏着,端庄的面容因怒意染上绯红,先前的温和全然不见,握着帔帛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她往前半步,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卢娘子休要颠倒黑白!当日你明明说定月僦钱五贯,我当场便给了你两月押租加一月僦钱,共十五贯,连一成房屋折旧钱都额外付了,你亲手写的收条还在我处!如今你倒好,上门便说那十五贯只是定钱,僦钱要翻三倍成十五贯一月——你这是把我李家当冤大头,明着诓骗不成?”
卢娘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拢了拢衣襟,团扇遮住半张脸,声音里裹着几分狡辩的轻慢:“杨娘子这话可就错了。当日我只说这屋子您若看得上,价钱能谈,提了句‘五贯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没拍板说定就是五贯呀。我与房主是相熟,可房主那边临时改了主意,我也没法子不是?”
“你胡说!”杨素娥气得声音颤,指着她厉声道,“当日你拍着胸脯保证,说‘五贯稳当,包在我身上’,我才放心付了钱搬进来!若你早说价钱没谈妥,我怎会让全家搬来安置?如今家具器物都归置停当,你倒坐地起价要十五贯——便是房主改了主意,也是你没能办妥,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十五贯,我绝不可能给!”
卢娘子见杨素娥态度强硬,索性也撕破了温和的伪装,团扇往茶几上“啪”地一摔,尖声道:“杨娘子这话可是说绝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要么按十五贯一月补了僦钱,要么三日内搬出去腾房——别以为拖着就能了事!真要闹到衙门去,我倒要让刺史评评理,看看是你李家占着屋子不按价付钱,还是我这做牙人的不讲道理!”
她话音刚落,便见晴儿领着两名婢女从后堂出来——三人刚把礼盒归置妥当,一进中堂就听见卢娘子的狠话,晴儿当即气得脸颊通红,上前一步挡在杨素娥身前,声音又急又亮:“卢娘子休要放肆!我家阿郎可是益州司马人,你敢这般要挟,难道就不怕我家阿郎治你讹诈之罪?”
卢娘子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挤成了一团,满是不屑:“益州司马?娘子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吧!这屋子的房主,与诸葛刺史是过命的交情,你且说说,真闹到刺史府,诸葛刺史是帮你家司马,还是帮他的老相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素娥听见“房主与诸葛刺史相熟”,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他们一家刚从长安来益州,夫君初任司马,根基未稳,哪里敢得罪顶头上司?若真闹到刺史府,即便占着理,可日后丈夫在官场上难免被穿小鞋,这益州城怕是再无他们容身之地。可若答应每月十五贯僦钱,家中用度本就紧张,这般高昂的价钱根本负担不起,思来想去,竟只剩搬走这一条路,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手也微微颤。
就在杨素娥满心绝望时,青鸟已将前因后果听得明白,他目光冷冽地看向卢娘子,声音掷地有声:“既然卢娘子说要去见刺史,那便去!我倒要亲眼看看,这益州刺史是认大唐的律法,还是认你口中所谓的人情!”
说罢,他转头朝杨素娥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沉稳有力,瞬间驱散了杨素娥大半的慌乱。青鸟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坚定:“走,阿姐。我们这就去刺史府,讨一个公道!”
卢娘子目光在青鸟等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衣料皆是上等蜀锦,腰间玉带纹饰精致,连随行婢女都衣着规整,哪里像是寻常人家?再想起杨素娥一家从长安而来,青鸟方才又敢直言去见刺史,心头突然咯噔一下:难不成这年轻人是朝中下来的高官?
她脸上的尖刻瞬间褪去,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语气也软了八度:“哎呀,瞧我这性子,方才说话急了些!咱们做牙人的,最忌讳往衙门跑,既费时辰又惹晦气,哪能真让各位去见官呢?”
她搓着手凑上前来:“这样,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让人去请房主家的管事了,估摸着也快到了。不如咱们稍等片刻,等管事来了,好好商议僦钱的事,保准给杨娘子一个妥当的说法!”
青鸟见她前倨后恭,眼底的疑虑更甚——这般轻易服软,反倒显得此事另有蹊跷,正要开口追问,却听得院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晴儿快步去开门,不多时便引着三人走进中堂。
为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深灰襕衫,腰间系着素色布带,领口袖口打理得齐整,瞧着是个管事模样,面色严肃得紧;身后紧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肩宽背厚,劲装短打裹着结实的臂膀,一看便是护院;最后还跟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腰间只系着条普通布带,与前两人的衣着气度明显不同,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显然是那卢娘子身边使唤的小斯。
那管事刚到中堂门口,见满屋子人站着,卢娘子正陪着笑,而青鸟与杨素娥面色紧绷,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盏,显然方才还在为僦钱争执,顿时沉下脸,眉头拧成个疙瘩,怒火隐隐往上冒。可他目光扫过青鸟时,却突然顿住——这年轻人的眉眼轮廓,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他往前挪了半步,盯着青鸟的脸仔细回想,刚跨过门槛的脚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此同时,青鸟与身旁的裴婉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两人略一思忖,和那管事几乎同时开口:“翟氏石工坊……”
中堂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错愕——听那管事与青鸟、裴婉君的对话,显然是旧识。石胜、樊铁生等人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连杨素娥都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竟会有这般巧合。唯独卢娘子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写满了疑惑,完全摸不透这突然反转的局面,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时,那管事脸上的严肃早已烟消云散,堆满了热络的笑意,快步朝着青鸟走近,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原来是青鸟少侠!自翟氏石工坊一别,已有数月,少侠如今瞧着比先前更显风采了!”
青鸟亦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刘管事客气了,没想到这么久了,您还认得在下。”一旁的裴婉君也朝着刘管事微微颔,眼中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温和。
李伍和香菱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两句,猛地记起——这刘管事和他身后的护院,不正是当初在翟氏石工坊里,跟着许大官人的那位管事与护卫吗?当时若不是青鸟出手相助,许大官人一家险些遭了难,他们自然也记得清楚。
刘管事目光扫过中堂,视线落在杨素娥身上,又看向青鸟,疑惑地问道:“少侠,莫非这屋子是您要居住?”
青鸟笑着摇头,抬手示意身旁的杨素娥:“不是在下,是我家阿姐。”杨素娥顺势朝着刘管事颔示意,脸上带着几分礼貌的温和。
卢娘子忙不迭要上前开口,想把僦钱的事解释清楚,还没等她说出第一个字,刘管事突然转头,对着她厉声大吼:“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瞎眼东西!这位青鸟少侠可是阿郎的救命恩人,你竟敢在他面前耍花招讹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卢娘子被这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被刘管事狠狠打断:“住口!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出去!”
她哪里还敢多待,连忙躬身,朝着杨素娥和青鸟连连低头赔罪,脚步慌乱地往后退,还不忘拽上一旁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跨门槛时脚下一绊,险些被自己的裙角勾得摔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刘管事转过身,对着青鸟满脸歉意地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自责:“少侠,今日这事真是对不住!那卢娘子是府里牙行的赁屋牙人,是刘某平日里管束不严,让她胆大包天闹出这等事,反倒让少侠与诸位见笑了。”
青鸟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语气平和:“刘管事不必如此,想来此事也是个误会,您不必过谦。只是眼下我阿姐这僦钱之事……”
话还没说完,刘管事便急忙摆手,语气恳切:“少侠放心!既是少侠的阿姐要在此处居住,莫说只是付僦钱,便是让娘子常住,我家阿郎得知了也欢喜得很!这僦钱断然不必给,娘子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全当是府里给少侠的谢礼。”
“那可不行。”杨素娥立刻开口,神色认真,“当初与卢娘子谈定月钱五贯,便是五贯,岂能因青鸟的缘故坏了规矩?该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万万不可混淆。”
刘管事还想再劝,青鸟便笑着附和:“刘管事,我家阿姐素来认理,既然她坚持按原议来,您便依着这五贯钱收吧,不知可行?”
刘管事望着两人坚定的神色,无奈地轻叹一声,拱手道:“少侠与娘子这般重义守礼,刘某实在佩服!既如此,僦钱便按五贯来算,只是每年的房屋折旧费用,刘某说什么也不能收了,还请娘子莫要再推辞。”
杨素娥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颔道:“那便多谢刘管事体恤了。”
青鸟接着补充:“既已说定,不如现在立下赁屋合约,白纸黑字写清楚,也算是公允,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刘管事连忙应道:“好好好!少侠考虑得周全,就该如此!”
杨素娥当即吩咐晴儿:“去取文房四宝过来,咱们今日便把合约立好。”晴儿应声快步去了后堂,不多时便捧着笔墨纸砚回来,铺在案桌上。杨素娥亲自提笔,将租赁期限、月付僦钱、房屋权责一一写清,刘管事在旁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两人分别在合约上签字画押,各执一份收好。
诸事办妥,刘管事起身笑道:“合约既已立好,刘某便不在这里打搅诸位叙旧了,先回府复命去。”
青鸟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刘管事,不知许大伯近来可好?还有兰儿与花巧,她们现下都还安好吗?”说“花巧”二字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护院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他悄悄记在心里。
刘管事闻言,语气放缓了些:“多谢少侠挂心。我家阿郎前些日子去了松州,说是要商谈开采铁矿的事宜,估摸着还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如今兰儿娘子和花巧都在府中,一切安好。若是少侠日后有闲暇,不妨到府里一叙,兰儿娘子时常念叨着少侠,若是知道少侠去了,必定欢喜得很。”
“多谢刘管事告知。”青鸟拱手道谢,“待日后得空,青鸟必定去许府探望兰儿与花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刘管事朝着中堂众人一一作揖道别,随后便带着那护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
青鸟望着刘管事与那护院远去的背影,直到两人的身影走出大门,才缓缓收回目光,喉间轻轻溢出一声轻叹。
喜欢天人幽冥请大家收藏:dududu天人幽冥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