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素刚行至平安堂门口,便见门前围聚着不少人影——三三两两的患者本已抬脚要往门内走,却在门槛前齐齐顿住脚步。他们朝着堂内扬声问询,几句交谈后,大多面露迟疑地退到一旁等候,或低声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默默离去,只留下零星几人仍在门口翘张望。
裴玄素轻勒缰绳,马蹄应声放缓,并未贸然上前,只是循着街边缓行观望。
只见平安堂门口等候的患者,清一色都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有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点的农人,有裹着洗得白的素色布裙、鬓边插着廉价木簪的妇人,还有几个后生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得亮。几乎人人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裹着粗麻布,有的用旧布绳捆得紧实,想来是远道而来求医,行囊未卸便直奔此处。
他们或靠墙而立,肩头微垂,粗布衣衫下的脊背绷着难掩的倦意;或干脆坐在路边冰凉的青石板上,有的蜷着腿闭目养神,有的低头摩挲着包袱边角,神色皆是疲惫不堪,眼中满是焦灼与茫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或低低的叹息,混着清晨的微凉,在热闹未起的街边,透着几分令人心沉的沉重。
细瞧之下,他心头骤然一凝:这些人中多是夫妻携子而来,夫妇二人的脸色都透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眼神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而孩子们除了同样的暗青面色,耳根至脸颊处,竟隐约可见蛛网般的青色脉络蜿蜒蔓延,虽颜色浅淡,却逃不过他医师的眼睛。
“这般怪异的怪症,当真是闻所未闻。”裴玄素心中疑窦丛生,眉头拧得更紧。
待到平安堂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牢牢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又抬手轻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这才抬步迈入堂内。
一进院内,他更是惊得愣在原地: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此刻竟被挤得水泄不通。老幼妇孺比肩接踵,粗布衣衫的身影密密麻麻,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与人们压抑的咳嗽声。曹正与候保良正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中,一边高声维持秩序:“诸位莫挤,按顺序排队!师父已在诊屋等候,定会一一诊治!”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尽量为他们腾出些许空间。
好在众人虽焦灼却都谨守规矩,无人喧哗吵闹,院落里只听得见衣衫摩擦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急切。
裴玄素目光快扫过人群,心头愈沉重——大半患者面色都带着门口所见的暗青,眉宇间凝着病气,且几乎人人肩头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粗麻布包裹着换洗衣物与干粮,显然是从外地千里迢迢专程赶来求医的。
“裴师弟!你可算来了!”候保良正扶着一位咳嗽不止的老者往边上挪,眼角余光瞥见他,立刻高声招呼着快步上前,额角沁着汗珠,语气里满是急切,“快进诊屋去帮帮仙衣师姐!午后不知怎么的竟排起了长队,病患多到数不过来,抓药、记方全靠师姐一人,我们俩维持秩序都快顾不过来了!”
裴玄素不敢耽搁,颔应下,在人群中辗转穿行,好不容易挤到诊屋门口。推门而入,却见师父玄阳子也端坐于另外一边的诊案看诊,他面前的患者,正是那些面色暗青、带着青色蛛网脉络的人。
“师姐,我来帮你。”裴玄素轻声开口。
秦仙衣头也不抬,手中的银针稳稳刺入患者穴位,声音清脆而急促:“这里我还忙得开,你快去帮师父——他那边患者更多,且症状都颇为棘手。”
裴玄素闻言,当即应道:“好。”说罢,便转身走到玄阳子身旁,准备搭手协助。
玄阳子正专注地为患者诊脉,指尖搭在对方腕间,目光紧锁患者面色,未曾抬头便已察觉到裴玄素的到来,沉声吩咐:“你来帮着抓药。切记,灵脊草不可用手直接触碰,需用玉匙舀取,服药禁忌在柜台上。”
“知道了,师父。”
裴玄素心头一怔,这“灵脊草”三字还是次听闻,一时疑惑丛生,却见诊屋里取药的队伍已排得蜿蜒至院子里,不敢多做耽搁,连忙快步走到柜台后。他接过位中年妇女递来的药方,展开一看,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药方顶端赫然列着两味君药:灵脊草、雷击木心。
雷击木心?又是一味陌生的药材。他目光下移,见臣药倒是寻常所见:茯苓、威灵仙、丹参,皆是调和气血、祛湿通络的常用药;佐药则是黄连、陈皮之类,清热理气,辅佐君药起效。
看完,他看见柜台有一张泛黄的笺纸,上面写着服用禁忌,字迹遒劲清晰,正是师父的笔迹:“以清晨露之水为引,文武火交替煎煮,沸后再熬一炷香。服药后需静坐于静室。忌食生冷、油腻之物,羊肉、胡荽、大蒜等物亦不可碰。服药期间,若见微汗浸衣、浊尿排出,或咳出少量青黑色浊痰,皆为邪气外排之佳兆,无需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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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素将师父叮嘱的禁忌逐条记在心上,只觉这药方配伍奇特,君臣佐使的搭配异于寻常医理,连禁忌都格外繁琐严苛,与平日里接触的汤药大相径庭。更让他费解的是,药方中所言“邪气”究竟是何种病症?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症状与治法?
可眼下取药的患者已排起长队,人人面带焦灼,实在耽搁不得。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收敛心神,连忙照方抓药。
目光一扫药台,只见黄纸药方旁摆着几十个酒杯大小的白色容器,通体圆润光洁,宛若剥壳的熟鸡蛋,触手温润细腻,既非瓷土烧制,也非陶土塑形,竟辨不出是何种材质。
“灵脊草用那容器盛装。”诊案后的玄阳子头未抬,声音平静传来,目光仍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患者身上,手指正搭在对方腕脉处。
“弟子知晓了,师父。”裴玄素应声,伸手拿起一个容器仔细端详。指尖摩挲间,忽然察觉到容器中部藏着一道极细的缝隙,他试着两手握住容器两端轻轻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容器应声分为两半,底部却是平整的,恰好能稳稳搁置在案上,设计颇为精巧。
他先是低头查看面前的台面,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方才所见的白色容器,并无任何药材摆放。
裴玄素心中一动,旋即转身走向身后那排比自己还高的百子柜。只见一格格抽屉井然排列,柜面贴着浆洗得挺括的麻纸标签,字迹工整清晰。他从左至右、自上而下逐格细查,常用的当归、黄芪等根茎类药材,罕见的石斛、雪莲等花叶类药材,乃至虫类、矿物类药材皆一一在列,品类周全。抽屉的排列位置与往日并无二致,可看遍所有标签,药方中最关键的两味君药——“灵脊草”与“雷击木心”,却始终不见踪影。
他正沉吟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台后的矮桌,顿时眼前一亮:桌上并排放着两个坛子,一青一白,皆是两斗容量的规制,沉稳地立在桌案中央,坛口已豁然敞开。那白色坛子的材质,竟与柜台上的分装容器颇为相近,温润细腻。最令人称奇的是,坛内竟有缕缕白气如细流般顺着坛口边缘缓缓淌落,他伸手轻探,指尖触到一丝微凉,鼻尖还萦绕着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纯净而鲜活。
裴玄素走到青色坛子旁,俯身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段段木条:每段约一寸长短,半个小指宽厚,木纹清晰可辨,瞧着像是桃木,表面还留着些许焦黑的纹路,像是被霹雳击中后留下的灼痕。“这便是雷击木心?”他心中暗道,当下不敢耽搁,取过一张桑皮纸,依照药方上标注的剂量,取了足量的木条,放在一旁。
他当即拿起柜台上白色容器,又取过一旁备好的玉匙,小心翼翼探入那方不断淌落白气的白色坛中。他动作极轻,指尖几乎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奇特药材的药性。玉匙刚一舀起,便见勺中躺着两粒白色块状药物,约莫小指指节大小,表面竟有丝丝白气缓缓渗出,细看之下,还夹杂着几缕淡淡的青绿色,如凝露沾叶,颇为奇异。
“这般药材,倒是生平未见。”裴玄素心中疑窦丛生,却无暇细究。他依照药方上的剂量,将适量的白色药块盛入容器,又用细绳将容器两半牢牢捆紧,避免途中散落。
随后,他转身从柜中取出茯苓、黄连等寻常药材,按方抓配足量,仔细包成药包。递到中年娘子手中时,他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切记以清晨露水为引,文武火交替煎煮,沸后再熬三炷香;服药后需静坐一炷香,意念随药力游走;生冷、油腻及羊肉、胡荽、大蒜等物一概不可碰。”
生怕她记混,裴玄素又取来鸡距笔,在药包一角匆匆写下药引与禁忌,字迹简洁明了:“露水煎煮,忌生冷物,见微汗浊尿为佳。”“若是记不清,便找个识字且信得过的人瞧瞧,切勿误了服药时辰。”
交代妥当,他便接过第二位患者的药方,继续抓配。只见这些药方的配伍基本一致,仅在药材份量上略有差别,显然是针对不同患者的病症轻重调整而来。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动作愈娴熟,一边抓药一边轻声叮嘱,确保每位患者都知晓用法禁忌。
裴玄素一边麻利地抓药、分包,一边留心听着诊案后师父与患者的交谈,渐渐摸清了来龙去脉:这些患者大多来自商州一带,更有甚者,竟有从更远的均州专程赶来的——一路翻山越岭,只为求一剂驱邪良方。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是商州、均州周边的州县百姓,听闻平安堂能治这邪症,便结伴而来,将小小的医馆挤得水泄不通。起初,不少人先去了万年县赵公望的医堂诊治,可赵公望面对这诡异的邪气束手无策,只告知他们,长安县的平安堂是玄门道长所开,或许能解此厄。一众患者别无他法,便循着指引,赶来平安堂求医。
玄阳子为患者搭脉时,目光沉静地问道:“你等家乡附近亦有道观寺庙,为何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赶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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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患者是个面色蜡黄的农人,闻言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苦涩:“道长有所不知,那些地方看着香火鼎盛,实则接待的多是本地达官显贵。他们求医问药,动辄毫掷千金万金,我们这些庄户人家哪有那般财力?走投无路之下,才想着天子脚下或许有生路,盼着朝廷能为我们这些苦命百姓想想办法。万幸,总算遇到了道长您,肯为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人诊治。”
玄阳子听完,神色未变,也未多言,只是收回搭在患者腕上的手,继续沉声询问起近日的饮食、症状变化,一一记录在案后,迅开好处方递了过去。
那农人双手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脸上却浮起一丝迟疑,低声问道:“道长,这诊金……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