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子淡然答道:“五十文。”说罢抬手示意下一个病患上前。
农人一愣,原以为诊金加上药钱必定不菲,谁知竟只要五十文,心中不由一喜。可转头看见旁人提着抓好的药走过,光是那细绳系住的白瓷药瓶,怕也不止这个价钱。再看向眼前这位道长,虽面容严肃,却只收这点微薄诊金,定是修行深厚的高人,才有这般慈悲善举。想到自己奔波数百里,一路艰辛来到这天子脚下,终于得到救治,农人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连忙躬身,连声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说罢,便揣好药方,快步走向一旁的取药队伍,规规矩矩地排了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玄阳子仅是微微颔,轻应一声,目光已转向下一位病患。他待对方坐定,将手腕安稳地置于脉枕之上,便屏息凝神,指尖轻触,继续探寻起脉象的玄机。
裴玄素抬眼望去,师父玄阳子正逐一看诊,患者年纪跨度极大,上至花甲老人,下至垂髫稚子,症状却如出一辙——皆是邪气入体的征兆。“这般大规模的邪症,倒像是瘟疫蔓延,可舅舅这些时日并未提及长安周边有瘟疫爆啊。”
裴玄素心中暗自思忖,忽然想起方才来平安堂的路上,曾见几骑传信快马疾驰奔向大明宫,神色急惶,“难道那些快马传递的消息,与这些患者的邪症有关?”
思绪辗转间,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称量、分包、写禁忌,一气呵成。转眼已至黄昏,最后一位患者接过药包再三道谢后离去,裴玄素粗略一数,竟整整包了两百余包药,手腕早已酸胀不堪。
玄阳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骨节出轻微的脆响,看向裴玄素吩咐道:“你收拾一下诊屋,把药材归置妥当。”
“弟子遵命。”裴玄素应声,见师父转身回了后院,便转向一旁同样舒展着身子的秦仙衣,忍不住问道:“师姐,今日这些患者得的到底是什么邪症?我怎么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病症。”
秦仙衣将手臂尽量伸展到极致,关节处传来一连串“咯吱”声响,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眉头却紧紧蹙起:“说白了就是邪气入侵。”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寻常这类邪气,多藏在荒坟野地、深山老林之中,唯有体虚之人不慎闯入,才会被侵入体内,或是有妖邪刻意作祟。可如今这般大规模爆,波及范围这么广,患者数量又多,且离长安如此之近,实在是奇怪至极——绝非偶然。”
裴玄素闻言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如今御常寺本就人手吃紧。先是不少镇灵使赶赴益州,参与鹤鸣山玄门大会;大半人手又随颖王南下督办要务;余下的也都被分派到各州府,查勘各地接连出现的奇异事件,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的传讯,补充道:“秦师兄前些时日已用傀儡灵传信,说他正赶赴襄州处理紧急事务,短期内怕是难以返程。这起邪气事件波及范围甚广,患者数量又多,眼下御常寺实在抽不出多余人手,看来也只能先交由地方镇灵使暂且处置,再等候朝廷进一步的调遣了。”
“此事本就不在我们医堂的职责范畴,”秦仙衣语气沉静,手上却未停歇,一边整理着药包一边说道,“我们只管尽心尽力为病患诊治,缓解他们的痛苦便好。至于查探邪气根源、追查幕后隐情的事,自有专职之人负责,轮不到我们越俎代庖。”
说罢,秦仙衣走到柜台后,俯身查看那两个青、白坛子,见里面的雷击木心与灵脊草竟已用去近半,脸上的凝重之色愈浓厚:“这两味药材本就收集不易,需寻特定机缘方能得之,今日不过一个午后便耗去这般多。但愿后续不会再添患者,否则药材告急,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她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坛子的封口重新封严,又唤来曹正与候保良:“你们二人小心些,将这两个坛子搬到后院密室妥善存放,切记不可磕碰,更不能让外人靠近。”二人应声上前,轻手轻脚地抬起坛子,朝着后院走去。
裴玄素这边也已将诊屋收拾妥当:药臼、玉勺等器具归置原位,散落的药渣清理干净,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秦仙衣则将今日的诊治记录一一收拢,按患者到来的顺序叠放整齐,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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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静候片刻,见门外再无患者前来,天边的余晖也渐渐沉了下去,便一同走到门口,将平安堂的大门缓缓关上,落了门闩。做完这一切,二人才并肩朝着后院走去,脚步沉沉,皆在为这诡异的邪症与紧缺的药材暗自忧心。
后院中堂内,烛火摇曳,暖光漫过雕花窗棂,映得屋内静谧祥和。玄阳子端坐于上座的梨花木凳上,身旁的案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香茗,水汽氤氲,袅袅升起,混着案头线香的清雅气息,沁人心脾。
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旧典籍,书页泛黄,边角微卷,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与诡异邪症都与他无关,唯有茶香与书香相伴。
裴玄素与秦仙衣相对而坐,继续探讨方才的邪症。秦仙衣细细拆解:“这邪气入体后,初时仅面色暗青、精神萎靡,三日后便会脉络浮现,若拖延日久,邪气攻心,便会神志昏沉、四肢僵冷。”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爷用灵脊草与雷击木心为君药,正是取其驱邪固本之效,再辅以寻常药材调和气血,方能将邪气逼出体外。”
裴玄素凝神细听,将症状与疗法一一记在心上,又追问了几句用药细节,心中渐渐有了明晰的认知。
两人交谈间,崔锦云端着一壶热茶走来,她挺着隆起的孕肚,脚步虽缓却稳妥,脸上带着几分孕期的温婉。听闻今日接诊了上百名家邪症患者,她眉头轻蹙,语气中满是忧心:“这般大规模的邪气作祟,怕是不简单,你们行医问诊,也需多加小心才是。”秦仙衣连忙接过茶盘,扶她在一旁坐下:“嫂子放心,阿爷自有应对之法,你安心养胎便是,家中琐事不必太过操劳。”
院子里,妙心与妙语提着布偶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几分凝重。两个小姑娘穿梭在花木间,裙摆飞扬,偶尔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也只是咯咯笑着爬起来,纯真的模样让院中氛围柔和了许多。
渐渐的,暮色四合,天边染上淡淡的墨色,檐下的灯笼被点亮,晕出暖黄的光。裴玄素起身告辞,向玄阳子、秦仙衣与崔锦云一一拱手:“师父、师姐、师嫂,弟子今日受益匪浅,先行告辞,明日再来相助。”三人颔应允,叮嘱他路上小心。
裴玄素从侧门出来,牵过门口的马匹,翻身上马,马蹄踏着青石板路面缓缓驶出巷子。夜色渐浓,街道上已亮起零星灯火,他催马前行,朝着舅舅府中的方向而去,心中却仍在思索着今日的邪症与那些奔波求医的患者,只觉此事背后,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裴玄素策马行在长安的街道上,暮色中的街市依旧热闹非凡。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沉稳的声响;商贩们扯着嗓子高声招揽生意,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氤氲着烟火气的繁华。
可这喧嚣与方才平安堂里的景象,却宛如天壤之别。一边是歌舞升平、人声鼎沸,人人脸上带着寻常日子的安然;另一边却是上百个邪气侵体的患者,面色暗青、眼神空洞,被未知的病症折磨得心力交瘁。裴玄素心中一阵唏嘘,只觉这繁华表象下,竟藏着如此鲜明的割裂。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微凉,思绪却愈沉重:这看似太平的天下,真的如表面这般安宁吗?先是圣灵教四处作乱,搅得人心惶惶;再是各地相继出现各类奇异事件,如今连长安近郊都爆了大规模邪气侵体的怪症;白日里疾驰向大明宫的特急传信使,想来也绝非传递寻常讯息。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蔓延开来。它们零散地分布在各处,却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关联性,仿佛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裴玄素心头一紧,一个念头愈清晰: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或许,一场不为人知的巨大阴谋,正在这繁华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马蹄声声,他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街巷,只觉这太平盛世的帷幕之后,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未被揭开的暗流。
裴玄素回到舅舅府中时,厅堂里早已摆好了晚宴,食案上餐具整齐,精致菜肴冒着袅袅热气。裴夫人见他进来,连忙笑着招手:“玄儿回来了?快过来一同用膳,等你好些时候了。”
裴玄素应声上前,目光扫过桌边,只见母亲、觉安表哥、表嫂,还有表妹秀珠都已落座,唯独不见舅舅的身影。府中随舅舅外出办事的仆从也尚未归来,厅堂里虽有几个伺候的婢女穿梭,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舅舅还没回来吗?”刚在食案前坐下,裴玄素便忍不住问道。
黄觉安放下手中的茶盏,应声答道:“方才管家来报,说是宫里临时有要务耽搁了,阿爷特意吩咐不必等他,让我们先吃。”
裴夫人闻言,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管事,语气温和却不失条理:“杨管事,你去吩咐厨房,给阿郎留些热菜热饭,等他回来便即刻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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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放心,”杨管事连忙躬身应道,“仆早已吩咐下去了,定能让阿郎回来吃上热乎的。”
裴夫人微微颔,抬手示意众人:“既然如此,我们便先用膳吧,想来大家都饿了。”说罢,她率先取了羊肉放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