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应声而动,厅堂里一时只有餐具轻碰与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气氛略显沉静。片刻后,众人陆续放下餐具,婢女们见状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餐具,又端上洗净的茶盏,为每人斟满了刚沏好的香茗,茶香袅袅升起,冲淡了些许饭食的烟火气。
“表弟,我听闻你师父家的平安堂,今日可是忙得不可开交?”黄觉安端着茶盏,目光看向裴玄素,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裴玄素轻抿一口香茗,放下茶盏笑道:“表兄倒是消息灵通,这事儿竟传得这般快。”
黄觉安唇角微扬,解释道:“也算不上消息灵通。今日我路过万年县赵公望的医堂,见门口围了不少百姓,一时好奇便上前打听,才知晓是好些外地来的患者找赵医师看诊。可那赵医师哪里懂什么邪气相关的病症,束手无策之下,便让那些患者都往你师父的平安堂去了。”
“邪气?”裴夫人闻言,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放下手中的茶盏追问道。一旁的黄秀珠与表嫂李氏也皆是满脸茫然,显然未曾听过这般说法。黄秀珠睁着好奇的眼睛,凑近了些问道:“表兄,我只听闻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惹上邪气,可从未见过真的。那邪气入体,到底是什么病症呀?”
“玄儿,”裴夫人脸上的疑惑很快转为担忧,蹙眉问道,“这邪气……可会传染于人?你日日在医堂帮忙,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裴玄素见状,连忙温声安抚道:“阿娘放心,这邪气并不会传染。不过邪气入体后,患者会面色暗青,眼神涣散,浑身乏力,脉络还会浮现出暗青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好在只要治疗及时,调配对症的药材驱邪固本,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众人听闻裴玄素的解释,纷纷颔恍然:“原来如此,倒真是奇特的病症。”
厅堂里的烛火静静跳动,灯芯偶尔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伴着“噼啪”两声轻响,转瞬又归于沉寂。橘红的火光漫过众人面庞,半边脸颊被映得暖意融融、轮廓分明,另一半却隐在暗影里,眉眼间的忧色与沉吟,都浸在朦胧的昏暗中,添了几分沉郁。
“表兄,”裴玄素话锋一转,目光望向黄觉安,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今日你在太学,可曾听闻朝中传来关于周边州县的消息?”
黄觉安略一思忖,点头道:“还真有几分耳闻。今日长安城先后来了好几骑特急传信使,马蹄声急促得很,一路直奔大明宫。只是消息捂得严实,具体传的是何事,太学里也没人能说清。”
“玄儿,”裴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你在医堂忙活一日,可从患者口中探得什么隐情?”
“今日接诊的患者,大多是从商州赶来的,最远的竟有从均州辗转而来的。”裴玄素语气沉了沉,如实说道。
“竟从这么远赶来长安求医?”黄秀珠睁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他们当地的州府总该有道观寺庙吧?难道那些地方不能驱邪治病吗?”
裴玄素闻言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并非不能,只是那些道观寺庙,向来优先接待本地的达官显贵。寻常百姓家无余财,哪里付得起高昂的香火钱与诊金,根本得不到及时救治,走投无路之下,才只能千里迢迢来长安碰运气。”
“表弟,话虽如此,”李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感慨,“那些道观寺庙的香火供奉,本就大多来自达官显贵之家。这般时候优先为他们诊治,在旁人看来,倒也算是‘理所应当’……”
“琼玉。”黄觉安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阿爷时常教导我们,百姓乃国之根本,根基不稳则大厦将倾。何况道观寺庙本是清净修行之地,以普度众生为念,怎能因香火供奉的厚薄,就对受苦百姓置之不理、只趋附权贵呢?”
李琼玉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连忙起身欠身道:“夫君教训的是,是妾身失言了,思虑不周,未顾念百姓疾苦。”
裴夫人见状,温声笑道:“琼玉快坐,不过是随口闲聊的家常话,哪就到了‘失言’的地步。”说着看向黄觉安,眼神里带点嗔怪,“你阿爷的话固然在理,但琼玉也是随口感慨一句世情,并非真个认同那般做法,何必这般较真。”
黄觉安目光落在李琼玉身上,见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心中顿时软了下来,忙放缓语气安慰道:“姑母说得是,是为夫太过较真,语气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快坐吧。”
李琼玉悬着的那颗心瞬间落了地,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松弛下来。她连忙转向裴夫人,微微欠身,眼底的局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多谢姑母。”说罢,才顺势坐稳身子,指尖也悄悄松开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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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体谅,示意她不必介怀。方才因争执而起的几分沉郁,也在这一番圆融的安抚中悄然散去,厅堂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松快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阵晚风裹挟着夜色吹进厅堂。烛火猛地被风掀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线在梁柱间流转,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整个厅堂都浸在这般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三道身影踏着夜色走进来,正是黄文定与两名随从。随从们身着干练的青色短打,进门后先对着裴夫人众人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轻捷无声,随即退至廊下候着,大气也不敢出。
裴夫人等人抬眼望去,只见黄文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沉郁,连落座时都带着几分沉重,仿佛肩头压着千斤重担。
“阿兄,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裴夫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黄觉安也连忙附和,目光紧盯着父亲:“阿爷,今日长安城里来了好几骑特急传信使,动静颇大,莫非是外地出了变故?”
黄文定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不必挂心。”他话锋一转,看向黄觉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觉安,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公干,归期未定。这些时日,家中大小事务便交由你打理,遇事多思虑,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就与你姑母商量着办。”
“儿子知道了。”黄觉安应声应下,刚想再追问几句,却见裴夫人向他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言。他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黄文定又转向裴玄素,神色缓和了些,叮嘱道:“玄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安心读书,勤练课业,莫要让你阿娘为你操心,知道吗?”
“玄儿知道了,舅舅放心。”裴玄素恭敬应道。
黄文定这才看向裴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托付:“妹妹,为兄出门这几日,家里的事就多劳烦你了。”
裴夫人连忙点头:“阿兄只管放心去忙公务,家里有我照料,大可安心。”
一旁的黄秀珠刚要开口询问,裴夫人已率先起身,温声说道:“你阿爷今日定是乏极了,一路劳顿,你们都各自下去歇息吧。”说罢,她转头看向裴玄素,眼神里满是疼惜,“玄儿在医堂忙了一下午,怕是累坏了,也赶紧回房歇着。”
众人见状,纷纷向黄文定与裴夫人告退,各自回了房间。裴玄素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放缓,频频回头望向厅堂。烛火摇曳中,舅舅黄文定仍端坐于原位,眉头紧锁如刻,双眼直直望着前方虚空,神色凝重得仿佛结了层霜,双肩微微下沉,竟似有千斤无形重担压着,连背影都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沉郁。
回到自己房中,裴玄素点亮案头油灯,将今日在医堂习得的药方配伍、药材特性与患者症状一一记录在纸上。待墨迹渐渐干透,他仔细将纸笺叠好,收入书箱底层。做完这一切,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只觉四肢百骸都浸着倦意——今日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实在累极了。
他简单洗漱完毕,褪去外衣,吹熄了烛火,身躯一沾床榻便沉沉陷了进去,连思绪都未来得及多转,便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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