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玄阳子、裴玄素与冯泰三人三骑,踏着尘土一路向南疾驰。此路乃是长安连通襄阳、汉江流域的咽喉要道,亦是汉江与丹江水运衔接的漕运枢纽的必经之地,沿途商旅络绎不绝,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只是这般繁华之下,却藏着隐隐的不安——一路走来,不时能遇见面色暗青、眼神涣散的路人,皆是沾染了邪气之症的患者,步履蹒跚,神色惶恐。
玄阳子见状,总会勒马驻足,温声告知他们:“往长安城长安县平安堂求医,那里有对症药材与诊治之法,可解尔等邪祟之苦。”患者们闻言,无不拱手拜谢,随后相互搀扶着,朝着长安的方向艰难而去。
策马疾驰至傍晚,夜色渐浓,月光被云层遮蔽,官道两旁林木萧瑟,夜路难行。玄阳子抬手示意:“前方有座小镇,我等暂且投宿客栈,明日再行赶路。”冯泰与裴玄素齐声应下,跟着玄阳子转向一旁的岔路,不多时便抵达了镇上唯一的客栈。
将马匹交给店伙计照料后,三人踏入大堂,却被告知客房紧俏,只剩最后一间“人”字号下房。冯泰闻言哈哈一笑:“有瓦遮顶,胜过露宿荒野,挤一挤又何妨?”
玄阳子与裴玄素亦点头称是。随另外一名伙计进入房间,只见灯火如豆,光线昏暗。伙计问过再无吩咐后,便掩门离去。
裴玄素从腰间解下母亲托付的横刀。他缓缓抽出刀身,“呛啷”一声,寒光乍现,映得满室生凉。昏黄的灯火落在刀身上,流转的冷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刀身光滑如镜,竟能隐约照见他眼底的锋芒。
“好刀!”
冯泰一声赞叹,目光紧紧锁在那柄横刀上,眼中满是欣赏。“裴兄弟,此刀一看便非寻常之物,可否借在下一观?”
裴玄素闻言,手腕轻旋,将刀利落入鞘,递向冯泰,爽朗道:“自然可以,冯灵使请看。”
冯泰双手接过,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刀柄缠着细密的黑色鲛绡,触感温润防滑,历经岁月摩挲,已然包浆醇厚。他抽出半截刀身,寒光更盛,映得他瞳孔微微一缩——刀身笔直狭长,刀刃锋利无匹,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杀气,刀身近刀镡处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印记,纹路古朴,绝非近代工艺。
他细细摩挲着刀身,指尖能感受到锻造留下的细密纹理,又轻轻弹了弹刀身,一声清越的嗡鸣久久不散。“此刀至少有百余年光景了,”冯泰赞叹道,“你看这锻造工艺,刀身采用折叠锻打不下百次,才能有这般细密的纹理与坚韧的质地;刀刃淬火均匀,寒光凛冽,想必吹毛可断;再看这刀柄与刀鞘的做工,鲛绡缠柄,紫檀为鞘,镶嵌的铜饰虽已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实乃一柄难得的良器,想必是哪位名家所铸。”
他将刀轻轻入鞘,递还给裴玄素,眼中仍难掩赞赏:“裴兄弟有此神兵护身,此行也多了一层保障。”
裴玄素接过刀,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的云纹,眼中带着几分追思,对冯泰道:“冯灵使有所不知,这是我外公留下的刀。我母亲说,当年外公曾追随晋国公裴度,一同辅佐宪宗皇帝平定淮西之乱,这柄横刀,便是他当年随军征战时所用的兵器。”
冯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微微颔:“原来竟是平淮西的功臣之物,难怪这般不凡。”
一旁静坐的玄阳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外公,可是宪宗朝的户部侍郎黄景玄?”
裴玄素一愣,连忙点头:“正是!师父,您难道认识我外公?”
“算不上深交,却也有过几面之缘。”玄阳子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柄横刀上,神色复杂,“把刀给我看看。”
裴玄素连忙将横刀递了过去。玄阳子接过刀,并未抽出,只是指尖顺着刀鞘缓缓划过,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岁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惋惜:“黄侍郎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唐耗尽心血,到头来,却落得个‘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罪名,实在令人唏嘘。”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声:“当年宪宗皇帝骤然暴毙,朝堂风云突变,多少有功之臣都未能善终。黄侍郎手握财权,又与裴公过从甚密,本就招人忌惮,先帝一去,便成了他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最终被扣上那般污名,含冤而终……”
昏黄的油灯下,玄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裴玄素听得心头一沉,握紧了拳头——他自幼便听母亲提及外公的冤屈,却不知其中竟牵扯着这般复杂的朝堂秘辛,那柄横刀的刀鞘,仿佛也因这沉重的过往,透出几分寒意。
冯泰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迟疑道:“当年宪宗朝蒙冤的诸多官员,早在陛下登基之初,便已获旨平反,追复名誉。黄侍郎身为平定淮西的功臣,自然也在其列。如今其子正在门下省任给事中一职,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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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子却缓缓摇头,目光幽邃,似藏未尽之言,却终究未再多语。他将横刀递还给裴玄素,随即阖目入定。
裴玄素接过刀,心中满是疑惑,想再追问,却见师父闭目凝神,显然不愿再谈及此事,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玄阳子静坐一旁,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不再多言。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冯泰见状,连忙岔开话题,与裴玄素聊起沿途的风土人情、御常寺的一些轶事,裴玄素也顺着话头应答,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两人闲聊着琐事,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愈浓重,梆子声敲过亥时,万籁俱寂。
“明日还要赶路,需早些歇息养足精神。”玄阳子睁开眼,打破了屋内的闲谈。
裴玄素望了望屋内仅有的两张床榻,对玄阳子道:“师父,我与冯灵使挤一张便是,您劳累一日,请睡里面那张。”
冯泰闻言也爽快接口:“正是,我向来睡得沉,与裴兄弟挤一挤不妨事。”
玄阳子却并未接受,只平静道:“不必。我静坐即可,你二人自去安歇,明早还需赶路。”话音方落,他在胡凳上盘膝而坐,双手结定印于腹前,双目轻阖,不再言语。
裴玄素与冯泰相视一眼,知他性情如此,便不再推让。二人各自收拾妥当,裴玄素睡于内侧的床榻,将横刀置于身侧,又默默按了按怀中的护身玉璧与黄符。冯泰吹熄油灯,和衣在外侧床榻躺下,房中顷刻只剩均匀的呼吸与窗外隐隐的风声。
客栈内很快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伴着三人浅浅的呼吸声,静待天明。
第二日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不见半分阳光。三人吃过早食便即刻启程,寒风卷着尘土在官道上呼啸,刮得人脸颊紧。马蹄踏过干燥的路面,扬起阵阵烟尘,一路向南疾驰。
途中歇脚吃饭的闲暇,玄阳子便为裴玄素细细讲解黄符的使用之法:“这张朱笔符文如游龙的是驱邪符,默念‘天地玄宗’四字诀即可催动,能驱散低阶邪祟;这张带镇煞印的是镇煞符,遇凶煞之物贴于门户或妖邪身躯,可暂阻其气焰。”他逐一说明每张符咒的用途与效果,又着重叮嘱,“符咒不可乱混用,驱邪符与静心符搭配无妨,但若与镇煞符叠加,灵力相冲会削弱功效,甚至伤及自身。”
裴玄素听得全神贯注,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上,遇有不懂便立刻追问:“师父,邪祟附人身该用哪种符咒?”玄阳子尚未开口,一旁的冯泰已笑着补充:“裴兄弟,需先以静心符稳住宿主心神,再用驱邪符逐祟,镇煞符过于刚猛,恐伤经脉。”他常年应对邪祟,经验老道,几句话便点透关键,裴玄素经他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裴玄素好奇问道:“冯灵使,道家多用黄纸符咒,佛门对付邪祟用什么?”
冯泰闻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表纸,递了过去:“佛门一脉,用的是真言。”
裴玄素接过展开,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尽是弯弯曲曲的异域文字。“这些梵文真言,诸如六字大明咒、往生咒之类,功用与道家符咒颇有相通之处,或驱邪缚魅,或度往生,”冯泰在一旁解释道,“只不过,此类真言须以佛门愿力加持,再借持诵者法力方能催动。”他略顿一顿,又补充道:“此外,佛门真言不单可书于纸上,亦可铸刻于铁器、木石诸物之上,随形施用,不滞于器。”
裴玄素点头,又追着问了几句真言用法,冯泰性格随和,有问必答。一边是师徒教学,一边是冯泰从旁辅佐,倒也不觉枯燥。
因清晨便动身赶路,加之马力充沛,午后申时许,三人便已抵达商州城外。远远望去,商州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城门处人流往来有序。
在冯泰的引领下,三人穿行于商州城的长街,直奔府衙。
裴玄素紧随师父身侧,目光敏锐地扫过街景:这里看似车水马龙,市井喧嚣,但行人的眼神却透露出与繁华格格不入的惶恐。他心头一凛,注意到街上竟有近半行人面色隐隐青。
更令他吃惊的是,无论贩夫走卒,男女老幼,几乎人人在胸前都悬挂着黄符折成的三角符包,细绳紧系,一个已是寻常,挂两三个者亦大有人在。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店铺宅邸,门户之上无不贴着各式符箓,仿佛整座商州城都在依靠这薄薄的纸片,抵御着无形的侵蚀。
他不由得看向师父玄阳子,只见师父眉头微蹙,显然也已将这诡异的景象尽收眼底。三人策马来到商州刺史府衙,守卫见冯泰身着御常寺制式劲装,又出示国师令牌,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商州刺史凌志远便快步迎了出来。
三人与凌刺史简单寒暄,便随凌刺史步入府衙正厅,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热茶。凌刺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凝重地开口:“道长有所不知,商州城内倒还算安然,邪气病症较轻,但凡是靠近上津的村镇,早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都染上了邪祟之症,死者已然多达数百,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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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想起前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前些时日,上津钱刺史专程来商州,与我一同前往金陵寺恳请永城大师出山相助。可金陵寺称永城大师正处闭关修炼的紧要关头,概不见客,任凭我们如何恳求,也始终闭门不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