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触
又是他!郑绮年!他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棋手,精准地掌控着棋盘上的每一步!连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都能被他迅速转化为一枚落子的契机!
这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意”,背後裹挟着怎样的心思?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替我谢谢郑总好意。”柳将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脸上甚至扬起一个标准的丶带着感激的笑容,“不过太麻烦郑总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柳队长,”助理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郑总强调了,这是出于对俱乐部核心选手安全和竞技状态的保障。近期赛程密集,舆论环境也复杂,住在安保严密丶环境可控的地方,能最大程度减少外界干扰。这也是俱乐部的统一安排。”
他刻意加重了“俱乐部安排”几个字。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就等于公开违逆新老板的“好意”和“俱乐部的安排”,不仅显得不识擡举,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风波。
柳将舒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助理那张公式化的脸,仿佛看到了郑绮年那张隐藏在幕後的丶掌控一切的面孔。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那就麻烦郑总了。”最终,柳将舒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郑绮年提供的公寓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顶级江景小区,安保森严,私密性极佳。
公寓是顶层大平层,装修是极致的现代简约风,以黑白灰为主调,线条冷硬,空间开阔得近乎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奔腾的江水和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崭新的丶没有人气的冰冷感,以及……若有若无的丶熟悉的冷冽雪松气息。
柳将舒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玄关,环顾着这个奢华却冰冷的“新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里不像一个住所,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丶透明的展示柜。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遥远而渺小的车流灯火,一种强烈的丶被囚禁在云端牢笼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同居(虽然是单方面的)生活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展开。
柳将舒早出晚归,刻意避开任何可能与郑绮年碰面的时间。他像一抹无声的幽灵,只在深夜带着一身训练後的疲惫回到这个冰冷的“家”,在巨大空旷的空间里洗漱,然後将自己关进客卧。
他几乎不使用公共区域的任何东西,连冰箱里的矿泉水都只喝自己带来的。
然而,郑绮年的存在感,却如同空气般无孔不入。
每天早上,当他顶着黑眼圈走出客卧,总能看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静静地放着一份精致的丶还带着温热气息的早餐。
有时是蟹黄汤包配瑶柱粥,有时是金枪鱼三明治和现磨咖啡,无一例外都是他曾经最偏爱的口味。旁边还会附着一张打印的丶没有任何署名的便签纸,上面是冷硬的宋体字:“注意营养。”
柳将舒看着那些早餐,如同看着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从不碰,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原封不动地丢进垃圾桶。金属桶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挣扎。
深夜,当他结束训练回到公寓,客厅巨大的沙发旁,那盏造型简约的落地阅读灯总会亮着,在空旷的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昏黄光晕。
灯光下的小茶几上,有时会放着一份包装精美的丶来自比利时顶级手工坊的黑巧克力松露蛋糕(他隐藏的甜食嗜好),有时是一杯温热的牛奶,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柳将舒的脚步总会为这盏灯丶这份“小意外”而停顿几秒。灯光很暖,蛋糕的甜香很诱人,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递到指尖……
有那麽一瞬间,冰冷的防备会悄然松动,一种久违的丶被细致关怀的暖意会悄然滋生。
但下一秒,郑绮年那张冷静自持丶掌控一切的脸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
他会面无表情地关掉那盏多馀的灯,将蛋糕或牛奶同样丢进垃圾桶,动作决绝,仿佛在斩断某种危险的诱惑。
最让柳将舒心神不宁的,是书房。
郑绮年似乎非常忙碌,经常在柳将舒深夜回来时,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明亮的灯光。
偶尔,他会在凌晨一两点去厨房倒水,经过紧闭的书房门口时,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低微的丶压抑的咳嗽声,或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细小的鈎子,一下下挠在柳将舒紧绷的神经上。他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听着门内那压抑的声响,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随即,便是更深的恼怒——恼自己那点该死的丶不合时宜的关心!
这种无声的丶充满试探与抗拒的拉锯战持续了数日,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被彻底打破。
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玻璃幕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将室内照得一片森然,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同巨锤,接二连三地砸在人的心口。
柳将舒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个潮湿冰冷的雨夜。他攥着早已被雨水浸透丶屏幕碎裂的手机,一遍遍徒劳地拨打那个永远不会再接通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漫长而冰冷的忙音,如同死亡的宣告。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噬,冰冷刺骨,窒息绝望……
“不——!”柳将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窗外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惨白如纸丶布满惊惶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失焦的桃花眼。巨大的雷声紧随其後,如同重锤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