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年间便是如此,恩威并济,既给尊荣以作安抚,又让受辱小姐自梳修行,以彰其持戒如灯守心如玉之贞德。
陆欢歌直愣愣的盯着他的眼睛,浑圆乌黑的瞳孔寸寸灰败下去,只剩虚无空洞。
喉咙里像是被人灌进一盏滚茶,皮翻肉绽的粘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是这么个郡主?
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陆奎又忍不住心疼起来,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欢儿,事已至此,这也是没法子,谁叫咱们命不好,摊上这种倒霉事儿……好在皇恩浩荡,已经赦免了你大哥,你……唉,你就当是为救大哥尽的一点心吧。”
圣旨不光开赦了陆晋乾,还给陆奎进秩一等加阶增禄,以示天恩。
他和儿子都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唯有欢儿,花儿一样的姑娘,先让那杀千刀的王八蛋糟蹋,如今又要自梳修行,终身困在奉心堂那片方寸之地。
那奉心堂是什么地方?
鎏金的笼子,囚着一群金枝玉叶的活死人。
私奔被抓回的官女,德行败坏的寡妇,还有像欢儿这样,因为各种原因失了清白的姑娘,自梳髻,用自己的后半身,全一个守贞的名声。
陆奎视线回避,多少还是有些亏心。
“父亲……”
陆欢歌抓着陆奎的胳膊,红着眼,痛苦的哀求,“您救救女儿,女儿不要自梳,不要去什么奉心堂,求求父亲,让圣上收回成命吧,女儿求您了。”
伤口挣裂流血,下身一片湿热,陆欢歌顾不得这么多,跌下软椅跪伏在陆奎身前,揪着他的衣摆,泪珠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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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求您,您去见圣上,求他收回成命。女儿自认倒霉,不用补偿,女儿什么都不要。”
说得好听叫自梳修行,实际就相当于出家当姑子,即便日后父兄挣得战功回来,那泼天的富贵荣光也跟她没关系。
清修之人能给什么赏赐?撑破天也就是立个什么牌坊赐块什么牌匾,毫无意义。
她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陆奎眼底濡湿,心尖上像是有针密密麻麻的扎过,脑子一热,脱口道:“好,不去。”
陆未吟那个孽障已经不认他了,膝下就这一个女儿,还是个贴心懂事的,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奉心堂蹉跎余生?
什么狗屁郡主,他不稀罕!
“你等着,为父这就进宫去求圣上收回成命。”
陆奎将女儿扶起来坐好,坚定的冲她点点头,起身阔步往外走,留下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
当下这一刻,陆奎是真打算进宫求一求的。
然而外头的秋风一吹,烫的脑子冷下来,想法又不一样了。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哪是轻易改得了的?
再者,若圣上收回成命,阿乾就出不来了,这是他仅剩的儿子,是他老陆家的独苗……其实仔细想想,奉心堂修行也没什么不好,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女子嘛,也不一定非要嫁人,而且欢儿现在这样,又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陆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他让管家给陆欢歌院儿里再添几个得力的丫鬟,默了默,又道:“你再问问小姐,用不用添置什么,就说我交代了,缺什么添什么,一应用最好的。”
握拳掩唇轻咳一声,“若是小姐问起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让人备了马,进宫求见圣上去了。”
刚交代完,门房来报,说京兆府来人,让他去衙门过文书,再去大牢领人。
陆奎顿时喜笑颜开,脚步轻快的接儿子去。
夕阳最后一缕金线从城门箭楼的檐角抽离,京都城内纵横交错的千万户青瓦渐次沉入靛蓝,再由一阵晚风,吹开这天子脚下星海般的万家灯火。
永昌侯府里早早的点了灯,万寿堂正厅外新换的两盏灯笼被阵阵欢声笑语震得轻轻摇晃,投下明亮温暖的光。
“哇,好漂亮!”
萧北鸢手里拿着容贵妃赏赐的金鹊衔珠步摇,一双眼睛瞪得比上头的赤红南珠还要大。
陆未吟忍俊不禁,一贯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暖意,“给你拿去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