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刚来部队那天相比,眼前的男人依旧黑皮、寸头,眉尾那道疤随着徐锐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徐锐走到车前,扯了扯嘴角:“看什么呢?”
霍沉舟没回答,只是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的鞋底碾灭,然后自己先一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只丢下两个字:“上车。”
徐锐咧嘴一笑,也没多话,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先把两个包袱扔了进去,然后才坐上车,关上车门。
霍沉舟启动车子,引擎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这片熟悉的营区。
徐锐侧着头,目光沉默地掠过窗外飞倒退的营房、训练场、熟悉的标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开出部队大门,汇入外面的公路,霍沉舟原本打算直接把他送到火车站。
但就在一个岔路口前,一直沉默的徐锐突然开口,“沉舟,先不去车站。我想……先去看看明芳。”
宋明芳的墓在东北,徐锐这次离开,不知归期,或许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回来了。
临走前,他还是想去看看她,跟她告个别。
霍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骨节有些泛白。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看徐锐,只是沉声应道:“好,你指路。”
宋明芳的墓不在烈士陵园,而是在城郊一处相对僻静、依山傍水的山坡上,这里风景安静,据说是她生前自己选的地方。
徐锐指着路,霍沉舟便依言驾驶。
快到墓地所在的山脚时,徐锐突然叫停了车:“等一下,前面路口右转,有个供销社,停一下。”
霍沉舟依言将车停在路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供销社门口。
徐锐推门下车,快步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回来了,纸包边缘渗出一点油渍,散出油炸面食特有的、略带甜腻的香气。
他坐回车里,察觉到霍沉舟投来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刚出锅的麻花,还热着,你吃吗?”
霍沉舟:“……不吃。”
徐锐:“明芳以前最爱吃这家的麻花了,又酥又甜,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没什么钱,每次去看她,就给她买两根这个,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霍沉舟静静听着徐锐叙述他和宋明芳的过往,重新动了汽车。
墓地越来越近了。
又开了几公里蜿蜒的山路,霍沉舟将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前面已经没有可供汽车通行的路了,需要步行一段山坡。
两人下了车,初春的山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出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山坡上,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墓碑。
徐锐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紧了紧手里的麻花,朝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霍沉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徐锐走到土坡上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位置,在一块简单的青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不算大,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上面只刻着几行字:“宋明芳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墓碑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看望,碑前还残留着一些早已燃尽的香烛痕迹和一点点干枯的供果。
徐锐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上前,屈膝半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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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凉的名字,仿佛在触摸爱人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徐锐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在挚爱长眠之地前,终于决堤。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碑和干燥的土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断断续续地,对着墓碑低声诉说:
“明芳……我来看你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了,因为我要走了,离开东北,去南疆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情绪:“这里……东北……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看着难受,喘不过气……每天闭上眼睛,都是你最后的样子……我受不了了,明芳……”
“所以,我想走得远远的,去个没有回忆的地方,或许能好过一点。你别怪我不是忘了你,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霍沉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很难受。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徐锐平时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在这座冰冷的墓碑前,在宋明芳面前,他才会彻底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心最脆弱、最疼痛、也是最真实的一面。
他哭了很久,直到寒风将他脸上的泪痕吹干,留下紧绷的刺痛感,他才慢慢止住呜咽。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俯身仔细地将那包已经凉透、有些硬的麻花,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又用手指拂去碑座上刚落的尘土和枯叶。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