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们如遇恶鬼,纷纷朝后退开几步。
这些细微动静谢渊察觉到了,弟弟自是也无法忽略,他忽然猛地捂住自己的左眼,好半晌才又哑声问他:“阿兄,我很可怜吗?”
我很可怜吗?
所以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怜悯。
就连你身边那些光鲜亮丽的奴仆,眼神也是怜悯中带着避讳恐惧,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怪物。
当年这一问,谢渊后知后觉,或许曾有那么一段岁月,弟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受苦。而他最初的觉知,则全都来源于他这个兄长作为对比,才渐渐明白自己是不被家族待见、被放逐、被舍弃、被任由自生自灭的那个。
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开始逃避、甚至害怕面对弟弟。
而今站在时光的这头,又有何资格说出那种话?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尽量将语气端得柔和:“没什么,阿玖既想给祖母惊喜,兄长自是配合到底。”
“只是兄长担心……”
话未完。
谢玖忽然牵唇一哂,“谢邃安,收起你的怜悯,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既愿意配合,那便浅玩一下,可好?”
话落。
恰逢腰封已然系好,侯在一旁的清松和书墨双双上前,为兄弟二人奉上束发的点金玉冠,上缀明珠两颗,取“前程光明”之意。
整束完毕后,双双龙章凤姿,风华逼人。
直给冯管家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震颤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不断扫视,冯管家心如擂鼓,只觉得二人的身高相貌完全一致,细看也难寻不同,从五官到身形,再加同款吉服,仿佛一人分裂为二人,模样竟是寻不到半点差异。
恰也是此时,一旁的书墨正在收拾兄弟二人原本褪下的衣袍,准备事后交予婆子浣洗,却忽有一样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谢渊闻声望去,只见书墨捡在手里端看的东西,乃是一只锦绣荷包。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一看便知是女子用物,或出自女子之手。
想到些什么,谢渊下意识看向身旁弟弟。
恰逢谢玖眉宇轻拧,“拿来。”
这一声拿来语气极淡,却莫名的压迫摄人。
书墨一愣,赶忙毕恭毕敬地双上奉上。
眼见弟弟接过后将其塞入胸下衣襟,随即又像后悔了似的,有些不耐地取出来丢给别哲。
谢渊忍不住道,“阿玖心上人送的?”
别哲接过荷包,并不知道它是端午那晚,姜姑娘硬要塞给“谢渊”的定情信物。
但也不难猜想,主子曾在北魏时不近女色,没有女子能成功将这种东西送到他手里,且主子看上去也绝不会用这种……颜色极暖,且系口处还有明珠,一看就是女儿家喜爱的物什。
可如今人在大启,主子忽然便有了这种东西。
别哲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姜姑娘一人。
曾经飞鸿楼那晚,姜姑娘给主子写了什么,主子当时看过便将其揉皱,随手一丢。
但之后没两天,别哲在另一处见到了它。
它依然皱巴巴的,无法被完全捋平,却出现在了主子卧房里的灯罩上面。
此时此刻,对待这只不知由来的荷包,别哲下意识将它揣在心口,以视重视,而后意料之中听见主子语气极淡,回了句:“心上人?不过是个肆意妄为的女人罢了。”
“就算有,与你何干?”
清松和书墨接触谢玖的时日已不算短,清楚二公子素来酷冷,偶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更多时候是令人捉摸不透。
但乍见兄弟二人相处,二公子竟如此尖锐,清松和书墨还是有些忍不住心疼自家世子爷。
谢渊却是半点不恼,只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的冯管家。
冯管家被晾在一旁怔愣许久,此刻对上一张熟悉的、久违的、和颜悦色的脸,不由怀疑过去一个多月,每日出入怀瑾院的世子爷,真的是世子爷吗?
眼下颤巍巍找回自己的声音,冯管家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世……世子爷,老太太和二爷催……催你……们?”
谢玖:“去吧,回禀老太太跟谢铭义,可让礼官开始唱词。”
“本世子即刻便到。”
“多余的话若不想舌头烂掉,一句也别多说。”
话落,谢玖神色波,谢渊却在弟弟身上感受到一丝压抑日久的、隐隐诡异的兴奋,又因不知他所谓的“浅玩”指的什么,心下不由再一次感到不安。
这边冯管家点头应是,整个人神思不属,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兄弟二人则慢条斯理随行其后。
无论怀瑾院内,还是出了怀瑾院后,二人但凡经过之处,府上扫洒的、打杂的、来回奔走的丫鬟婢女、小厮奴仆,无一不是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