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钰毕竟才十岁,数现场最无忧无虑的那个了,递来的烤兔还在滋啦滋啦冒着油光,没察觉身后的表哥顾琅,在苒姐姐抱怨之后,神色很经历了一番变幻莫测。
而接过兔子并放下的姜娆,对面除去谢渊,沈翊,还有某个人靠在椅上。
一整晚下来,如一尊沉默的山岳。
是先前宫人请了几趟也没离开的襄平候,谢玖。
此刻他忽然开口,云淡风轻地评价了一句:“的确是个人渣。”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
听到这话,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翊都微觉震惊,毕竟印象里,自家上峰一贯沉穆冷峻,又有后来鎏霄台得知的那些经历,不像是能随口将“浪子”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之人。
面上则无波无澜,沈翊只抬眸看了沈禾苒一眼。
敏锐察觉到自家妹妹哪里不对。
再就是姜娆。
重新拿起筷子,她也很是随意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露水情缘?浪子?再寻常不过?”
“那么曾经表现出来的情动、喜欢……都是假的吗?”
顾琅恰在此时起身,颇有些稳不住了,视线先是在沈禾苒身上掠过,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后才落在姜娆身上,恰好看到少女两颊鼓鼓,垂着眼睫,像极了昔年受委屈的模样,顾琅便下意识脱口一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姜宁安?”
没人理他,只有姜钰一头雾水,“有谁欺负我阿姐了吗?我未来姐夫就坐在那里,谁有那个狗胆包天?”
“信我,浪子。”狗胆包天的男人靠着椅背,深挺眉宇被火光映照,半边在暗,半边在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此刻忽然躬身前倾,没有麒麟扳指的大手拿起筷子,在修长明晰的指间转了两下,这才探出,“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何须为此动气,是么,沈姑娘。”
还是第一次,沈禾苒被谢玖主动搭茬,当然那番话本子言论为的就是要他搭茬,看他究竟会如何“回应”。
而此刻他口中的话,却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宁安。
但也足够气人了。
气得沈禾苒在
心里痛骂衣冠禽兽,白瞎了一张妖颜惑众的脸。
恰逢姜娆也在夹玉盘中一只笋丸,不期然跟男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唯有因身后篝火燃烧,男人的影子覆盖过来打在案上,也将她罩在了阴影之中。
“看来那个人渣,或许已是有过无数经验的老手了,确实不值得动气的苒苒,再说了话本而已,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更不值得那个女角儿为之”
雪嫩指节一顿,任由自己被各种心绪冲击,姜娆没有放弃那只本来想要夹起的笋丸。
“为之如何,未来准嫂。”
为之如何。
未来准嫂。
只倏忽之间,她的筷子被对方压住。
一口气屏在喉咙,姜娆有一瞬想要掀桌的冲动,可她也清楚谢渊正在看着自己,不止,还有更多人。
于是呼出口气,少女弯唇,将所有情绪掩在睫羽之下,有些恶狠狠笑了一下,“为之如何,管你什么事,未来小叔是没吃过笋丸吗,别人挑中的也要伸手来抢,是饿多少年了?”
言罢。
气狠狠将手一别,少女再次探手去夹。
“幼时吃过,滋味惊艳。”
“也的确很饿。”
“饿了整整十四年,日思夜想,看不到时尚可克制,看到了便会疯魔,未来准嫂可知若非天不下雨,整片笋林都是我的。”
“包括”
筷子再次被压,似乎还有后话,但没了声音。
顾不得四下鸦雀无声,和各种暗流涌动。
姜娆几乎快气哭了,“整片笋林都是你的,你想得倒美!”
“凭什么整片笋林都是你的,就算是你也看得到吃不到,饿死你活该,你早该去饿死了,你去死吧!”
伴随沈禾苒的屏息、倒抽凉气声,和其他人逐渐讶异的眸光。
少女一筷子继续摁住,眼睛都泛红了,在沈翊眼中,一贯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峰,此刻也仿佛被夺舍失智般、非要跟个小姑娘去抢那么只笋丸。
唯有谢玖自己,清醒看着自己又一次失控,理智在叫嚣着立刻停下,眼前一遍遍重复闪烁的,却全是这日傍晚,她在马场对着谢渊笑靥如花,若非过去半生早在北魏习惯了凡事忍耐、压抑,谢玖觉得昨日她在马背上,坐进谢渊怀里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疯了。
那种滋味甚至难受到,让人不受控制地生出毁欲。
结局是“啪”地一下。
笋丸不出众人所料,直接飞出去了。
伴随筷子在盘中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笋丸恰好砸在了谢渊胸口,又咕噜噜顺着锦衣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