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一看便知是出自温香女儿之手。
——是姜娆曾在江中画舫,硬要塞给谢渊的那个荷包。
是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荷包,它从谢玖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且恰好落在少女手背。
那一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前尘往事无以申辩,对错是非皆成枉然。
谢玖知道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
同是这个夜晚。
猎场后山的行宫大殿,姜姝原本已盛装打扮,穿的是极为迤逦的嫣红罗裙,头上珠钗璀璨明亮,坐在皇后身旁,满面小女儿的娇羞。
眼前闪过的,是不久之前的演武场。
男人于马背上腰身一荡,炽烈飞扬。
然而煌煌灯火下,杯盏粼粼,折射出华丽冷光。
等来等去,不见人影,连承宣帝姜蘅都有些隐隐不耐了。
才有宫人急匆匆奔至殿内。
“陛下,襄平候让人带话,说自己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都不能称之为狂妄,戏谑,简直堪比一个大耳刮子,肆无忌惮地扇在了整个皇室脸上。
果然。
帝王震怒,拍案而起:“放肆!”
传话的宫人抖若筛糠,登时额头贴地:“且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所谓江北、平叛。
姜蘅心知那是什么意思。
事关前朝废太子堂,殿中坐着不少国戚宗亲,姜蘅一时间既不好搬上台面,也不好过问太多。
好半晌,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才停止晃动。
只听得帝王语气缓和了不少,“襄平候为何不自己来?”
“回陛下,听说是因什么争执,襄平候和谢世子打了一架,眼下都挂彩了,或是因此不便面圣?”
第54章是为了姜宁安吗
杀心
一句“放肆!”
灯火煌煌的行宫大殿,原本屈膝跽坐于两侧的皇亲国戚们纷纷垂首噤声,太监宫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短促几息,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串晃动。
姜蘅胡须微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是关于谢玖本身。
其实交易之初,谢玖便已坦白了自己身中异毒,太医令和多名医官诊断后答案一致,说他命数不过一年,这是姜蘅敢用他的最大原因。
“无需费神救治,没用的。”
谢玖不求生机,只要手握权柄,“玩”死谢家。
彼时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姜蘅唏嘘其经历,被父舍弃之痛,身陷敌营之辱,更震颤其绝境求生、脱身北魏的智谋手腕,这份玉石俱焚的孤绝之下,必是惨烈过往。
论身份,谢玖是定远侯早年牺牲的亲子,乃朝廷亏欠且亟待补偿之人,但帝王心深,难免警惕他身陷北魏十一年,活着归来献军机是否有诈?
异毒恰是打消警惕的关键。
亦是谢玖被缚多年要反扑北魏的理由。
这份交易,姜蘅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无论曾是废太子党的谢铭仁,还是朝堂其他势力,正好有谢玖这把“利刃”去肃清,更妙的是此刀命不久矣,无需他费心铲除后患。
而谢玖的要求只有一个。
期间不要干扰他“玩”,无论看上去是否合理。
姜蘅同意。
但当北魏真的战败求和,斥候确认了那些破获的城池、缴获的战马军械、魏军的尸山血海,姜蘅在极为欣赏谢玖的同时又难免心生忌惮,如同所有帝王通病,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除去破格封爵,再来华阳公主的婚约。
姜蘅当然是为笼络示好。
即便交易之初,谢玖就打消了帝王所有顾虑,可恰是他如此深谙帝王之顾虑及所求所思,姜蘅反而后知后觉地背脊发凉,但又不得不继续用他,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