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人又在“玩”什么?
不知。
但可以笃定谢玖已不可信,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也与废太子党有所牵扯?
这下问题又回到姜蘅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正因谢玖长在北魏,一心复仇,与前朝毫无瓜葛,姜蘅才放心将事情托付于他。
世人做事皆有所图,他没理由倒戈。
而变数究竟藏在何处?谢玖这个人又究竟想要什么?
无法捉摸,无从掌控。
也是自那时起,姜蘅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预感到将来或有事发,姜蘅不是没做过诸多挣扎部署,譬如借校演之名,提前集结各州府卫所兵马屯于京畿邻城以应变故;也曾拟密旨急召谢铭仁星夜入京,可落笔之际却心头骤沉——谢玖与谢铭仁纵有滔天嫌隙,却终究血脉父子,人心向来如幽火明灭难测,谁能料定其父不会倒向其子?何况谢铭仁班师回朝本就要途经江北,最初派出去行“督查”之权的现太子姜烨也音讯全无。
而今大军压境,谢玖破皇城如入无人之境,显然朝堂和宫城皆有内应。
自古成王败寇,姜蘅无话可说。
但即便满盘皆输之人,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枚棋子落错。
此刻乍然听到答案,姜蘅几乎是两眼一黑。
——心爱之人。
——与姜茗并非血亲姐弟,却彼此相依为命多年。
宁安。
竟真的是宁安。
她与谢家双生子颇有些纠缠不清,姜蘅并非全无所察,还在昙泗山便觉出端倪,可他彼时既不知姜钰便是姜茗,又以为那不过是谢玖“玩弄”谢家人的一环。
毕竟若真喜欢,天授节就不该是为兄请婚。
如今再回头看,姜蘅真真后悔当年“仁慈”,没将姐弟俩一并铲除,导致今日这般祸患,始料未及又无力回天。
“按照原计划,我替你铲除前朝废太子党,端掉谢家,完成复仇并毒发身亡,您从此高枕无忧。”
此事本来可行,且易如反掌。
“但我爱她。并非你以为的弟夺兄妻之戏。”
“现在。”
“两个选择。”
男人微微附身,手肘搭在膝上,指间麒麟扳指在灯影下折出粼粼冷光,“要么你自行了断,姜钰登基。”
“要么我们走一遍流程,当年你在姜阳一案中扮演何种角色,登基八年是如何逼杀其旧部、遗孤,辰王姜晟又究竟因何而死,史书的每一笔都会为你载诸青简。同样的,姜钰登基。”
夜色如墨,火光缭绕,猩红血色又一次爬满浑浊眼眶。
姜蘅身披龙袍,却是生平第一次以最屈辱的姿势仰头,死死盯着谢玖。
好半晌。
姜蘅忽然笑了。
笑得两鬓长眉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气声。
连面容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一个情种,好一个痴情种啊”
女人从来不过是案头摆设、宫闱缀花,用则取,厌则弃。必要时候拿来换取权势利益,随时可牺牲的物件罢了。
早知这人如此丧心病狂,竟就为了区区红粉,为了他那细嫩肉的侄女儿,姜蘅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悔没给人抓起来好好利用,悔没机会当着这人的面将人毁给他看。
“可你心爱的姑娘偏是你未来嫂子,他们快成亲了!”
“你离京这三个月来,朕可不止一次见他们二人出双入对,公开场合下都止不住眉目传情,可想私底下已滚烂了多少张床榻!那该是何等的颠鸾倒凤,水乳交融……”
眼见煌煌灯影下,那死水无波的酷冷面孔总算出现了一丝丝微妙裂缝,姜蘅霎时快意难当。
被按押着匍匐在地,反正都难逃一死,姜蘅字字淬毒般往狠了扎去:“待你毒发攻心,七窍流血而亡,你那好兄嫂一边给你上坟,一边在你坟头交。媾,享尽人间快活!而你谢玖还剩多少日子苟延残喘,你终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终究不过棺椁中一具枯骨,一缕孤魂,没人要的野鬼,就像当年被谢铭仁弃如敝履一般,你永远都无人问津,无人记挂,连坟头荒草都会比旁人长得——!”
话未完。
忽有长刀坠地,发出清脆的哐当之声。
赫光忍不住暼眼去觑主子面色。
之后没多久,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如沉沉闷雷荡穿夜色,携着密集而厚重压迫之感,绝非宫中宿卫所能比拟。
谢玖依旧靠坐椅上,尽自如山岳岿然不动。
唯有血色渐渐漫延至脚下淌成涓流。
与之伴随的,殿外似也有人察觉到里头动静,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殿下,恳请殿下光复正统!”
“乾坤归正,社稷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