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跟在姜娆身边,玲珑和珠玉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可近日秋雨下个不停,出行多有不便,连上山的香客都寥寥无几,圣人便是要礼佛也该是去皇家寺院,怎会毫无预兆地驾临岚山?
来不及多想什么,外头很快有隐隐嘈杂漫开。
似是小沙弥和庙祝们在奔走相告嚷嚷着什么。
珠玉当即放下手头事情,“我去外头瞧瞧看怎么回事,你去里头看看郡主。”
姜娆自是也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时,一双水润乌眸倒映着风吹幔帐。
案台上未燃尽的沉香氤氲,散发出袅袅轻烟,是能让人心绪宁和的气息。
玲珑推门进入时,恰逢少女支肘起身,白皙玉足伸出榻沿,揉了揉惺忪睡眼,“外头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可能是陛下到了,珠玉已经出去瞧了。”
“郡主可要更衣?”
姜娆愣了几息,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地。
没办法。
天子临处,无论王侯庶民都得衣冠整敛,趋步相迎。
好在也不需要太过繁琐,褪下睡袍后换上罗裙,将一头柔软墨发以丝带系尾,姜娆随意披了件秋帛便往外走,玲珑也赶忙撑开把水墨伞跟随其后。
却不想才出听月阁没走多远,便迎面撞上急匆匆返回、且一副天塌下来被砸中似的珠玉,“郡主我我我眼花了吗!我我看到小郡王他他他、他”
眼见珠玉又是抓耳挠腮,又是颤着手不停朝身后指去,一脸仿佛看到亲爹上吊、短时间内根本缓不过神的惊惶之色,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说不清楚,不如奴婢这就给郡主带路郡主您您自己去看吧!”
如此这般。
以为弟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姜娆登时不管不顾地提裙朝寺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鞋履踩踏青石地板,每一步都水花四溅,细密的雨丝的斜飞,撞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玲珑举着伞在后头狂追,姜娆却顾不得淋雨,也顾不得尘泥污脏了腿间裙裾,只不停地上下台阶,左倒右拐,几乎是一口气冲出了明净台寺门。
而后没过几息,整个儿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只见视线里山雾渺渺,天地如被笼上了一层朦胧面纱。
平日空荡荡的寺外山道,入目是明黄的幡旗飞舞,皇家仪仗队威仪甚盛,天家禁军全副执事,铠甲铮明,森然罗列于銮驾两侧,一眼望不见头的太监宫女更是浩浩荡荡,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道堵了个死。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而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那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之人
“阿姐!”
也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
再也顾不得宫人阻拦,也等不及宫人临时清扫路面积水,要给他铺什么地幔之类,姜钰直接挣脱魏禧冲进了雨幕之中。
与之伴随的。
有人在喊“陛下小心”,有人在吆喝着赶紧跟上护驾。
那短短几息,姜娆口中尚在因奔跑而微微喘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撞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强音。
而她身后和四周,眼见身着龙袍的小少年狂奔过来,小沙弥和庙祝们即便不明就里,也本能齐刷刷跪地叩首,嘴里因惶恐而七嘴八舌地喊着“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云云。
就连追上来为她撑伞的玲珑珠玉也在怔愣之下,双双瞠目结舌地跪了。
“阿姐!”
“我终于见到你了阿姐!”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阿姐!”
被冲过来小少年一把紧紧抱住,姜娆被撞得稍稍后退了几步,待勉强站稳,感受到弟弟莫名的激动和克制不住的压抑委屈,她下意识蹲下身来。
“怎么了阿钰,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穿的是龙袍?”
该如何形容呢。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其实足够人静下心来思考太多东西。
那晚在观星塔看到的骇人情状,谢渊笃定答复说不是叛军,还委婉告知是某人回来了,加之苒苒婚宴当天,沈翊也曾提过“谢指挥使近来快抵京了”,姜娆其实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但没
有任何一种。
是弟弟竟然会身穿龙袍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冲击感堪比日月倒行、江河逆涌。
就像有人突然告诉说大启亡了一般叫人难以置信。
许是短时间内接受的“刺激”实在超出了可理解范畴。